子时三刻，旧港城头。
海风湿漉漉地压下来，带着咸腥和烂树叶的味儿。郭谦把身上单衣扯开些，露出半截膀子——这南洋夜里闷得跟蒸笼没两样，汗黏在身上。
“他娘咧，”他啐了一口，“在天津卫，三九天能冻掉耳朵。到了介鬼地方，腊月天还能捂出痱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东北边“轰”一声闷响。
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炸了。紧接着，红光“呼”地窜起来，映亮了半边天。
沈炼本来靠着垛墙打盹，这会儿猛地睁眼。他抄起那架带裂痕的单筒镜，眯起一只眼往那头瞅。
镜筒里，亚齐大营那边，三四处火头同时往上蹿。最高的那柱火，怕是有十几丈。火星子被热浪卷着，天女散花似的往四下溅。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火光里窜，隐约还听见了喧嚣嘈杂的呐喊声。
“走水啦？”郭谦凑过来问。
沈炼没吭声，把望远镜递给他。
郭谦看了半晌，脸色慢慢变了：“大人，介火……邪性。好些地方一块儿烧……要是失火，哪能介么巧？”
沈炼还是没说话，只是皱着眉头在那儿琢磨。
“要不要……”郭谦做了个开门的手势。
沈炼摇头：“再瞅瞅。”
这一瞅，就瞅到了丑时。
火越烧越旺，映得天边一片橘红。可怪的是，营里既不见人组织救火，也没整队戒备。就那么乱哄哄烧着，偶尔有几声短促的惨叫，被风扯碎了扔过来。
接着，更邪门的事儿来了。
约莫丑时末，营门开了。
不是溃逃那样一窝蜂涌出来，而是列着队，举着火把，一队一队往外走，看那阵势，少说两千人，深更半夜的，往北开拔，也不知道去哪儿？
“介是唱的哪一出？”郭谦嘀咕。
沈炼也不知道。他举着镜子，看那支火龙蜿蜒往北走，一点点没进黑黢黢的丘陵后头。火把的光越来越小，最后只剩天边一抹暗红。
城头上的人都屏着气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，海面上又有动静了。
几条堵在穆西河口的荷兰人的武装商船，这会儿已经起锚了。船帆一片片升起来，被夜风吹得鼓鼓的。然后朝着河口方向走了......桅杆上挂着的油灯渐渐远去......最后看不见了。
“走了……”郭谦张着嘴，半晌才挤出俩字。
沈炼扶着垛墙，一样目瞪口呆。
“大人，”郭谦凑过来，“该不会是赵将军那边……”
沈炼抬手，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
“还是等等看。”
等什么？他没说。
......
这一等，就等到了卯时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亚齐大营的火势弱下去，只剩几处还在冒黑烟。营里死寂一片，别说攻城的号角，连人声都听不见了。
这时候，北面慕西河河道上冒出个黑点。
黑点越来越大，是条船。船身细长，帆形独特，跑得飞快——是那条荷兰式快船“飞燕号”。
“是咱的船！”哨兵喊。
沈炼抓起单筒镜。镜筒里，那船越靠越近，能看清船头站着个人，正抡圆了胳膊朝城头挥手。
是朱小八。
船还没靠稳，朱小八就跳上了码头。他浑身精湿，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，顺着下巴颏往下滴答。看见沈炼，他咧开嘴想笑，可嘴一咧，眼圈先红了。
“宣慰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沈炼一把薅住他胳膊：“慢慢说。”
“赢了……”朱小八抹了把眼泪，“马六甲……拿下了！”
城头上“轰”一声，炸了锅。
郭谦冲过来，攥住朱小八肩膀：“真格的？咋拿下的？”
“别急，别急……”朱小八摆摆手，接过旁人递来的水囊，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袋，一抹嘴，把赵泰率兵夺取马六甲的经过说了个大概。
他说得有点乱，但关键处清楚：赵泰用归化营六千人马打头阵，那些结发易服的归化兵攻城比谁都狠。黑旗卫的大炮也厉害，轰得马六甲城墙多处垮塌，守军被打散，苏丹也被俘了。
“那苏丹呢？”沈炼问。
“被抓了。”朱小八压低声音，“还给那个带兵来旧港的王子乌达玛写了劝降信，信使也是我悄悄用飞燕号送来金州岛的……”
沈炼心里一下明了。
他想起了子夜那支往北去的火龙。
“所以，”他慢慢说，“昨夜亚齐大营那把火，是乌达玛点的？”
朱小八点头：“赵将军让他烧了粮草，带着人往北去掏亚齐港。赵将军说了，打下亚齐，他就能当亚齐的苏丹，向大明称臣，当个藩臣。”
郭谦眼睛亮了：“亚齐港？”
“嗯。”朱小八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，一层层揭开，里头是封火漆信，“赵将军给您的。”
沈炼接过信，没急着拆。他盯着朱小八：“赵将军还说什么了？”
朱小八舔舔嘴唇，有些迟疑。
“说。”沈炼声音不大，可透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劲儿。
“赵将军说……”朱小八垂下眼皮，“说南洋这地方，讲仁义不灵。就得杀，杀到他们怕，杀到他们服。等杀完了，把活着的编成旗，改汉姓，说汉话，一代人之后，这地方就姓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