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黑下来的时候,乌达玛把手下十几个军官都叫到了大帐里。
这些人刚卸了甲,一个个都莫名其妙的。仗打完了不让人歇着,这是要干啥?有个胡子花白的火枪队统领忍不住嘀咕:“殿下,可是伊斯坎达尔苏丹又要连夜攻城?”
乌达玛没接话。
他站在帐子中间,锁子甲衬着白色长袍,腰带上挎着把镶宝石的弯刀。油灯照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阿里守在帐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扫着外头。
“都到齐了?”乌达玛开口,声音有点沉。
底下人互相看看,抚胸行礼:“都在了,殿下。”
乌达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往桌上一拍。是枚金印,半个巴掌大,在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几个老军官眼睛瞪圆了——他们认得,这是马六甲苏丹的金印,老王从不离身的,刻着波斯文和爪夷文,象征着马六甲王室的正统!
“一个时辰前,”乌达玛声音压得更低,用的是带点古波斯腔的宫廷马来语,“我见了父王的密使。”
帐子里静了静。
有个大胡子的“盘陀诃罗”(港口总督)张了张嘴,他是波斯人后裔,眼窝深陷:“殿下,苏丹陛下他……”
“他老人家很好,愿真主保佑他长寿。”乌达玛打断他,从怀里又摸出卷羊皮纸,没全展开,只露了个头,“父王在信里说,马六甲……已经和大明议和了。”
“议和?!”一个年轻的“天猛公”(军事统帅)腾地站起来,他是马来贵族,皮肤黑黝黝的,“殿下,这、这怎么可能?那些卡菲勒(异教徒)卑鄙无耻,偷袭了我们的柔佛……”
“坐下,阿都拉。”乌达玛看他一眼,那眼神冷飕飕的。
阿都拉咽了口唾沫,坐回去了,手还按在刀柄上。
乌达玛把羊皮纸又展开一点,手指点着上头几行爪夷文——其实那纸上大半是空的,就开头几行是赵归明找人现写的,后头全是白。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凑近了看。
“父王信里说,大明皇帝开了恩,不究前愆。”乌达玛照着赵归明教的话,一字一顿,用的是宫廷里那种慢吞吞的腔调,“只要咱们助大明攻灭亚齐,不光柔佛归还,连亚齐全境……也赐给咱们马六甲,作为补偿。”
底下人全傻了。
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有人脸上露出喜色,有人眼里还是疑。那个老“本达哈拉”(宰相的代表)搓着手,声音发干:“殿下,这……这赏赐也太重了,那些卡菲勒能有这般好心?”
乌达玛心里骂了句“老狐狸”,脸上却更肃穆了。
“父王说了,大明要的,是南洋安稳。”他往前踱了两步,软底靴踩在波斯地毯上,“亚齐这些年,劫掠商船、焚烧港口,连大明的宝船都敢动。大明早就想收拾他们了,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伙伴。”
他停下来,扫视一圈。
“咱们马六甲,就是真主选中的伙伴。”
帐子里又静下来。只有外头的风声,呜呜的,像远处传来的诵经。
年轻的阿都拉天猛公又憋不住了:“可是殿下,就算议和了,咱们现在才两千人!亚齐大营里少说还有八千勇士,海上还有荷兰人的炮船!这仗怎么打?”
这话问到了点子上。
十几个军官全盯着乌达玛。
乌达玛等的就是这句。
他转身走到地图前,这上头把亚齐大营的粮仓、马厩、中军帐位置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看这儿。”他手指点着粮仓的位置,“亚齐人今日攻城,死了上千,伤了多少不知道。但有一点,他们累坏了,人一累,就睡得像石头。”
“咱们白日没出全力,伤亡不到五十,弟兄们精神还好,刀也还快。”
乌达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条线,从马六甲军营划到粮仓,又划到马厩,最后戳在中军帐上。
“今夜,星辰最暗的时候,咱们分四路动手。”
“一路,烧粮。一路,杀马。一路,到处放火,让他们乱得像被捣了窝的蚂蚁。最后一路......”他手指重重戳在中军帐上,“跟我直扑伊斯坎达尔的老窝!若是能宰了那个傲慢的亚齐人,大明会赏赐我们黄金万两,愿真主应允!”
底下有人倒吸凉气。
“殿下,”老本达哈拉声音发颤,手指捻着念珠,“这、这可是夜袭……万一失手……”
“失不了手,以真主的名义。”乌达玛斩钉截铁,手按在古兰经上——那本经书就放在桌上金印旁边,“亚齐人绝想不到兄弟会背叛兄弟!等他们反应过来,咱们已经烧了粮、杀了马,扭头就往北走!”
他转过身,看着一张张或惊或疑的脸。
“父王和赵泰将军,已合兵一处,从海路向亚齐进军了。”乌达玛说着子虚乌有的事儿,可语气硬得像麦加的黑石头,“咱们从陆路走,日夜兼程,赶去亚齐港和他们汇合。等拿下亚齐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那句赵归明教的、最能打动人的话:
“港里的财货,三成归今夜出力的弟兄。在座诸位,每人至少金沙十袋、丁香百担,外加椰园千亩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啊!
金沙!丁香!椰园!
几个年轻军官眼都红了,手都按到刀柄上了。老成些的还在犹豫,可呼吸也粗了,手指捻念珠的速度快了一倍。
乌达玛趁热打铁,把金印又拍在桌上,震得油灯一晃。
“此乃父王亲笔手令!金印在此!”他手按刀柄,眼神扫过全场,用的是苏丹训话时才用的威严腔调,“有敢违令者……以叛国论处,就地正法!头颅会挂在柔佛城门上,让乌鸦啄食!”
最后几句话,杀气腾腾,谁都知道,这位王子从来不拿军法开玩笑。
帐子里再没人吭声了。只有油灯噼啪响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亚齐军营的喧闹。
半晌,老本达哈拉第一个单膝跪地,手按胸口:“以真主的名义……老臣听殿下号令。”
扑通、扑通,跪了一片。
乌达玛心里那块石头,总算落了一半。他深吸口气,开始用快速而清晰的语调分派任务:谁烧粮,谁杀马,谁放火,谁跟他去掏中军……用的是混杂着马来语、波斯语和几个泰米尔语军事术语的指挥口语。
等细节都说完,外头天已黑透了。
军官们鱼贯出帐,各去准备。乌达玛坐在毯子上,觉得后背的衬袍都湿透了,黏糊糊贴在身上。
最后,帐里只剩乌达玛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在微微颤抖。他知道,今夜的偷袭就是在赌命!
但这个命,必须赌!
不赌,就得去北京当个寄人篱下的寓公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