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响了。
四门二十斤的青铜炮,炮捻子嗤嗤烧到头。
轰!
郭谦觉得脑门子嗡一声,啥也听不见了。他看见炮口喷出老大一团红火,接着是烟,黑烟裹着铁雨,劈头盖脸朝缺口泼过去。
而那地方,正人挤人呢。
冲在最前头是一群穿锁子甲举弯刀的小封建主和他们的亲兵,让铁砂子兜脸一喷,一个个都变成了血葫芦。血雾炸开,红蒙蒙一片。
人惨叫起来。不是一个人叫,是一片人在嚎,跟杀猪场开宰似的。有捂着肚子在地上滚的,有拖着半条腿往外爬的,更多的直接就没了动静。
郭谦吐了口唾沫,把手从耳朵上拿开。
“该咱们了!”他扯开嗓子大吼。
矮墙上,一百个火枪手站起身。清一色燧发枪,枪管子乌黑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这些人多是天津、登莱来的老兵,手稳,眼毒。也不瞄准,端起枪就放。
砰砰砰......
枪子儿下雨似的泼下去。底下人正乱着,你推我挤,枪子儿钻进去,一穿就是两三个。
一轮打完,枪手不装填,把空枪往墙后一丢。墙后头蹲着一群妇人、半大孩子,手脚麻利地接过枪,清膛的、装药的、塞铅子的,跟流水似的。装好了,又递上去。
枪手接过,接着打。
就这么着,三轮齐射,眨巴眼工夫。
郭谦看得清楚,底下人堆越来越薄,眼瞅着要散。他扭头朝炮垒喊:“老杨!再来一轮!”
杨炮头在硝烟里应:“得嘞!”
四门炮刚刚装好了。
紧接着又是一片铁雨。
这下彻底崩了。
还活着的亚齐兵,也不分东南西北了,扭头就跑。你推我,我挤你,好些是让自家人在缺口处踩死的。
郭谦扒着矮墙往外看,缺口那地儿,尸首摞了有半人高,血水顺着砖缝往外淌,聚成个小洼,映着天,红得瘆人。
“开闸!”沈炼喊。
矮墙下头,一道木栅门拉开。里头冲出三百来号人,打头的是长枪手,一水的丈三枪,枪头磨得锃亮。后头跟着刀牌手,左手藤牌,右手腰刀。再后头,是汉商、土著凑的杂牌,拿啥的都有——鱼叉、砍刀、短矛。
沈炼拔出顺刀,也跟着冲了出去。
“杀......”
三百多人一起大吼,声音压过了哀嚎。
这一冲,还真有股子战无不胜的劲儿。亚齐兵本来就让炮打蒙了,又挨了三轮排枪,魂都飞了一半,见明军冲出来,哪还有心思打,扭头就跑。
明军就这样追着砍。
从缺口追到城外,从城外追到壕沟,又从壕沟追到半里地外。沈炼冲在前头,刀都砍卷了刃。他身边跟着个黑脸汉子,是旧港汉商会首,姓陈,使一把鬼头刀,舞得呼呼带风。
众人正杀得性起,忽然侧翼传来一阵枪响。
砰砰砰......
十几个明军和民兵应声倒下。
沈炼急忙回头。
只见左边百步开外,立着一队人。约莫三四百,衣甲鲜明,清一色锁子甲,头上缠着红布。前排放火枪,后排持长矛,阵型齐整,显是养精蓄锐已久。
当中一人,骑匹白马,正是马六甲王子,叫什么乌达玛的。
沈炼认得他。两年前他奉了马六甲苏丹(柔佛苏丹)的命令,押送一批大米来旧港朝贡,当时大家还把酒言欢,没想到再见面居然在战场上。
“收兵!”沈炼吼一嗓子。
鸣金声起。
明军虽杀得眼红,但听见锣响,还是赶紧往回撤。长枪手断后,刀牌手护着伤员,一步步退了回去。
乌达玛也没追,只让火枪手又放了一轮,算是送行。
......
旧港城头,沈炼把卷了刃的刀往地上一扔,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,仰头灌了半袋。
他抹了把嘴,往下看去。
伤兵正往下抬。有让刀砍的,有让枪捅的,更多的是让火枪打的。枪子儿进去是个小眼,出来碗大个窟窿,没药救。
郭谦一瘸一拐上来了。他腿肚子上让流矢划了道口子,不深,可血糊了一裤腿。
“大人,”郭谦喘着气,“点清了。”
沈炼看他。
“阵亡二十七,重伤四十五,轻伤……没数。”郭谦顿了顿,“多是让那阵排枪伤的。”
沈炼没说话。
他走到女墙边,往下看。底下空地上,尸首摆了一排,白布蒙着头。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,有汉人,也有土著。白布下头,血渗出来,染红了一片土。
他认得其中几个。
最左边那个,是陈会首的侄子,才十七岁,还没娶亲......
中间那个黑脸汉子,是本地土兵头目,叫阿旺。去年剿海盗时立过功。家里有老婆,三个孩子。
最右边……
沈炼别过脸。
“大人,”郭谦小声说,“咱赢了。至少撂倒他们上千。”
沈炼摇摇头。
赢了吗?
是,城守住了,敌人退了。可二十七条命没了,四十五个可能也活不成。城里能打的,满打满算就六百,这一仗折了十分之一。
下一仗呢?
下下仗呢?
沈炼闭了闭眼。
这时候,亚齐人的大营点起了火把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海。中军大帐那儿,灯火最亮,隐隐有乐声飘过来。
呵,还奏上乐了。
......
大帐里头,确实在奏乐。
四个舞女,披着薄纱,露着肚脐,脚脖子系着铜铃,随乐声扭腰摆胯。乐师坐在角落,弹一种叫“塔尔”的琴,叮叮咚咚的。
苏丹伊斯坎达尔·塔尼半躺在软垫上,手里捏着只银杯。杯里是葡萄汁,发酵过的,红澄澄......当然了,这可不是“酒”啊!
哈桑掀帐进来,身上甲叶子哗啦响。他在门口站了站,等苏丹抬眼,才躬身。
“说。”苏丹抿了口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