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港城外的土坡上,亚齐苏丹伊斯坎达尔·塔尼放下了手里的单筒望远镜。
这望远镜是去年从荷兰人那儿换来的,花了三担丁香。镜筒是黄铜打的,上头还刻着拉丁字母,瞅着挺精致。苏丹平时舍不得用,今日攻城,才从檀木盒子里取出来。
他今年五十一了,深目高鼻,皮肤白得不像南洋人——他本来也不是。他祖上是波斯设拉子来的商人,坐了两个月船,漂到这苏门答腊。那会儿这儿还叫“金州”,满地都是信印度教、拜佛的土人。
一晃几百年过去了,金州成了亚齐,土人信了安拉,他成了苏丹。
“有三百年了吧……”苏丹心里琢磨着,眼睛还盯着远处旧港的城墙。
那城墙是中式样式的,青砖垒的,高约莫三丈。城头上飘着两面旗,一面是大明的日月旗,另一面他不认得,上头绣着个“沈”字。
苏丹记得小时候,他祖父盘腿坐在地毯上,拿银刀子片着烤羊肉,跟他讲过故事。
祖父说,二百多年前,祖先带了三艘船,船上七十个武士,就这么来了。那会儿这地方有七八个小国,有的信湿婆,有的拜菩萨,互相打来打去。
祖先没急着动刀,他先做生意,等混熟了,娶了两个土王的闺女,生了三个儿子。儿子长大了,又娶了别的土王的闺女。
这么过了三十年,祖先的孙子——也就是苏丹的曾祖父——手里已经有了五百武士。那天早上,祖父把各家长老请来吃饭,饭吃到一半,摔了杯子。
五百武士冲进来,把长老们全砍了。
“从那天起,”苏丹祖父嚼着羊肉,满嘴油光,“这地方,就姓塔尼了。”
苏丹当时还小,仰头问:“祖父,那些长老……没反抗?”
祖父笑了,摸了摸他的头:“反抗了。所以咱们把他们全族男人都杀了,女人和孩子分了。孩子养大,就是咱们的奴仆。再过一代,他们就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苏丹那会儿不太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他举起望远镜,又看了看旧港城头。那日月旗在风里飘着,有点旧了,边都发白。
苏丹知道这旗子的来历。他祖父也讲过,说二百年前,大明朝的船队也来过,那船大的,跟小山似的。船上的人穿绸缎,说话和气,拿瓷器、丝绸换香料,还给土人教种稻子、打铁。
那些人建了个“旧港宣慰司”,就在这城的位置。
祖父说,那会儿祖先还担心,怕明国人抢地盘。结果等了十年,明国人除了做生意,啥也没干。他们不强迫土人改穿汉服,不强迫土人说汉话,更不强迫土人拜孔子。
“后来,他们就那么走了,”祖父当时啐了一口,“留下一堆破烂屋子......”
苏丹放下望远镜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得的消息,说北边柔佛州来了一伙人,自称“黑旗五卫”。那些人占了马六甲,杀人,抢东西,逼土人改汉姓、穿汉衣,拆寺庙,建孔庙。
“他们学会了。”苏丹低声说,用的是波斯语,身边只有那个波斯裔的将军哈桑能听懂。
哈桑侧过头:“苏丹?”
“他们学会了。”苏丹重复了一遍,指了指北边,“那些人,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们讲仁义,讲道德,讲什么‘以德服人’。现在他们学会了——学会了咱们的法子。”
哈桑愣了愣,没接话。
苏丹转过头,看向旁边站着的那个白种人。那人叫揆一,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顾问,金头发,蓝眼睛,穿着红白蓝三色的军服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科恩先生,”苏丹用波斯语问,“马六甲那边,有动静么?”
揆一不懂波斯语,但能听懂“科恩”这词儿。他忙躬身,用带着荷兰口音的马来语回道:“尊敬的苏丹,特罗普总督昨日才来信,说明军主力还在柔佛清剿残敌。马六甲一切平静。”
苏丹盯着他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揆一非常肯定——因为他也不知道真相,他接着说:“而且,我们的探子回报,黑旗卫在柔佛实行暴政。他们强迫土人改汉姓、穿汉服,不从的就杀全家。他们拆寺庙,建孔庙,柔佛人已经受不了了,到处都在反抗。”
揆一顿了顿,露出个笑:“苏丹,暴政是长不了的。要不了几个月,他们就会被愤怒的百姓推翻。这是天理。”
苏丹没说话。
他转过头,又看向自己这边的大营。营帐连着营帐,旗子多得数不清。兵卒们正在整队,黑压压一片,怕不有一万多人。这些人大多是苏门答腊的土人——马来人、米南加保人、巴塔克人,皮肤黝黑,个子不高,这会儿正举着弯刀、长矛,嗷嗷叫着。
他们信安拉,为苏丹这个“白皮肤的圣裔”卖命。
“开始吧。”苏丹说,这回用的是马来语。
哈桑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拔出弯刀,朝传令兵吼:“吹号!攻城!”
......
城头上,郭谦把身子缩在垛口后头,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瞅。
“好嘛,”他嘴里嘀咕,“介阵势,可真够瞧的。”
他是天津人,崇祯三年进的京营,在炮队干了八年。后来上头说要调人去南洋,每月多给二两饷银,郭谦琢磨家里老娘治病要钱,咬咬牙报了名。这一来就是三年。
这会儿他蹲的位置,是旧港城南门东边的炮垒。砖石砌的,凸出城墙一截,上头架着两门炮。
炮是好东西。天津京营炮厂去年新铸的,20斤西洋构型青铜炮,炮身上铸着字:“大明崇祯十年制京营炮厂监造官李”。一门炮两千多斤,从码头用牛车拖上城,费了老鼻子劲。
旧港城一共四座炮垒,每座两门炮,统共八门。这是沈炼的底气——至少是面上的底气。
“郭百户,”旁边一个炮手凑过来,也天津人,姓杨,原先登莱水师的,“您说,他们真敢冲?”
郭谦朝城外努努嘴:“你自个儿瞅瞅。”
城外头,亚齐人的大营里正往外推炮。二十多门,有6磅的,有9磅的,还有几门老掉牙的葡萄牙炮,瞅着岁数比郭谦他爹都大。
炮车轱辘压在土路上,吱呀吱呀响。
“要开炮了,”郭谦缩回身子,朝后头吼了一嗓子,“都趴下!捂耳朵!”
话音刚落,城外“轰”一声巨响。
炮弹砸在城墙上,砖石乱飞。一块碎砖擦着郭谦头皮过去,砸在后头墙上,崩出一片白印子。
“好家伙,”郭谦啐了口唾沫,“劲儿不小。”
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城墙上被打得坑坑洼洼,一段女墙塌了,三个民壮掉下去。惨叫声从底下传上来,响了半天才停。
这时郭谦探出头,看见城外亚齐人的阵里推出几十辆盾车。车是木头钉的,蒙着生牛皮,后头跟着火枪手。看服色是马六甲的兵,装备不错,清一色火绳枪。
“要开火了。”沈炼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郭谦身后。
话音未落,城外“砰砰砰”一阵响,白烟冒起一片。城头砖石迸溅,一个守军刚探头放枪,就被流弹打中面门,仰面倒下。旁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吓傻了,呆站着不动,被个老兵一把拽倒。
“弓弩!”沈炼吼。
城头弓弩手起身,一片箭雨泼下去。底下传来惨叫声。
对射了约莫一刻钟,城外忽然响起震天的嚎叫。郭谦一看,黑压压的土著兵冲上来了,举着弯刀、长矛,嗷嗷叫着往城墙冲。
沈炼没动。
等冲在最前头的离城墙不到五十步了,沈炼才挥了下手里的小旗。
四座炮垒,八门炮,响了四门。
“轰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