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谦觉得耳朵嗡一声,啥也听不见了。他只看见炮口喷出一大片铁雨,冲在最前头的几百号亚齐兵,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去一片。后头的人刹不住脚,踩着前头的尸体往前冲,又被墙上打出的铅弹和箭矢撂倒。
两刻钟后,冲锋退了。
城头上一片欢呼。郭谦抹了把汗,朝外一瞧,城墙前头躺了至少三百多具尸首,伤号在地上爬,拖出一道道血印子。
“介第一出,算唱完了。”郭谦喘了口气。
可他再一瞅城墙,心里又沉下去。
外墙被轰裂了口子,砖石松垮垮的,风一吹都能掉渣。
.......
亚齐大营里,揆一举着望远镜,仔仔细细瞅着旧港城墙。
他看了半晌,放下望远镜,嘴角露出笑。
“苏丹阁下,”他用生硬的马来语说,“我发现他们的弱点了。”
苏丹看向他。
“这城墙,”揆一指指远处,“是中国老式的,不是我们欧洲的棱堡。没有凸角,没有交叉火力。您看那儿......”
他指向南门左侧一段城墙:“那段砖石颜色新,是后来补的,最不结实。咱们只要把所有重炮集中,专轰那一段,轰上一天一夜,准塌。”
苏丹眯着眼:“塌了之后呢?”
“塌了之后,全军冲进去。”揆一信心满满,“城里守军不到六百,咱们有一万三千人。二十倍的人数,冲进去就赢了。”
苏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他们在缺口后头有准备呢?”他问。
揆一笑起来:“苏丹,中国人的城,就靠一道墙。墙一破,他们的心就破了。就算有准备,也挡不住咱们的人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您看,他们刚才开炮,只响了四门。另外四门要么是坏的,要么是没火药了。他们撑不了多久。”
苏丹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西洋人,就是会打仗。
“传令,”他对身旁的波斯裔将军哈桑说,“所有炮,集中轰那段城墙。轰到塌为止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三十多门炮被推到前头,炮口齐刷刷对准城墙那段新补的地方。
......
下午,炮声又响了。
这回更密,更急。炮弹雨点似的砸在城墙上,砖石一块块往下掉。尘土扬起来,遮了半边天。
郭谦蹲在城楼里,捂着耳朵。炮声太响,震得他胸口发闷。
炮击从下午一直轰到晚上,又从晚上轰到第二天下午。
城墙上那段新补的地方,先是裂了缝,接着裂缝变大,砖石一块块往下掉。到第二天晌午,那段墙已经摇摇欲坠,眼瞅着就要塌了。
沈炼上城来看了一眼。
砖粉簌簌地往下掉,落了郭谦一头一脸。
“大人,”郭谦吐了口唾沫,“真快撑不住了。”
沈炼看着那段墙,看了很久,才不慌不忙地说:“让弟兄们撤下去,撤到后头去......留几个观察哨就行。”
郭谦马上明白过来,扭头往后望去,那里赫然有一堵用沙袋垒成的斜墙。
......
下午申时初刻,一声巨响。
不是炮声,是墙塌的声音。
旧港城南门左侧,那段被轰了一天一夜的城墙,终于撑不住了。五丈多长的一段,整个儿塌下去,砖石轰隆隆往下砸,尘土扬起十几丈高。
城外的亚齐兵愣了一瞬。
随即,爆发出震天的嚎叫。
“安拉胡阿克巴......”
上万人,像决了堤的洪水,朝着那个缺口涌过去。冲在最前头的是苏丹的近卫军,穿锁子甲,举弯刀,跑得最快。后头跟着各部落的兵,光着膀子的,缠头的,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,嗷嗷叫着往前冲。
他们看见了胜利。
缺口后头,是街道,是房屋,是仓皇逃窜的明军背影。一切都在告诉他们:冲进去,这座城就是你们的了。
土坡上,苏丹举着望远镜,手稳稳的。
他看见自己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进缺口。他看见有几个明军转身放箭,但很快就被淹没了。他看见旗帜在向前移动,不断向前。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揆一站在旁边,脸上挂着笑:“苏丹阁下,我说过,墙一破,他们的心就破了。”
苏丹点点头。
可下一秒,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望远镜里,冲进缺口的军队,忽然慢了下来。
不,不是慢了下来。
是停住了。
最前头的士兵在缺口里头挤成一团,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,人推人,人挤人,在那个五丈宽的缺口处,堵成了人疙瘩。
“怎么回事?”苏丹皱眉。
揆一也举起望远镜。
然后他的脸色变了。
缺口里头,不是街道,不是房屋。
是一道墙。
一道新垒的墙,泥土和沙袋夯的,高约一丈五,墙体外侧是个大斜坡,滑溜溜的。墙上开着八个黑乎乎的洞口。
而此刻,那些洞口里,伸出来四根黑洞洞的炮管子。
炮管子后面,沈炼站在那儿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他举起右手,往下一劈。
“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