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点了,”哈桑说,用的是波斯语,“伤亡……一千一百余。”
苏丹眉毛都没动:“禁卫军呢?”
“阵亡九,伤二十三,多是轻伤。”
“唔。”苏丹点点头,很满意。
禁卫军是他的命根子。三千人,全是波斯、阿拉伯种的老兵,白皮肤,高鼻梁,跟那些黑皮土人不一样。有他们在,这苏丹的位子就坐得稳。
至于那一千多土人……
“森林里有的是。”苏丹慢悠悠说,“死光了,再征就是。告诉各部族长,死一个,补一个。”
哈桑躬身:“是。”
“马六甲人死了多少?”苏丹又问。
“不到五十。”
苏丹笑了。乌达玛那小子,精着呢。进攻的时候,他磨磨蹭蹭缩在后面。让他追击,他放两枪了事。不过幸好他精明,要不然真让明军杀到自己跟前,他的禁卫军就要多死不少人了。
正想着,帐帘又掀开。揆一进来了,身后跟着乌达玛。
揆一脸有些白,可腰杆挺得直。他朝苏丹抚胸行礼,用马来语说:“尊敬的苏丹,今日虽有小挫,但明军底细已露。只要再猛攻几日,旧港必破。”
苏丹看他,不说话。
这红毛鬼,说话总爱用“只要”、“必然”。打仗哪有那么多必然?今日若全信了他的,让禁卫军也猛冲,这会儿躺在外头的,就不止那些黑皮了。
“王子怎么看?”苏丹转向乌达玛。
乌达玛微微躬身。
“苏丹明鉴,”他声音清亮,“明军今日已经竭尽全力,再无后手。正如揆一先生所言,只要继续猛攻,旧港必破。”
苏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揆一。两人都信心十足......
“好了,”苏丹挥挥手,“都去歇着吧。明日还要厮杀。”
揆一和乌达玛退了出去。
帐里又剩乐声。苏丹闭上眼,手指在膝上打拍子。拍着拍着,忽然停住。
“哈桑。”
“在。”
“马六甲那边……有信来吗?”
哈桑顿了顿:“回苏丹,没有。”
苏丹睁开眼,眼里闪过疑惑。
“十五天了,”他慢慢说,“一点信都没有?”
“是。”
苏丹不说话了。他端起杯,把剩下的发酵葡萄汁一口饮尽。
不对劲儿。
马六甲老王,身子弱,可脑子不糊涂。这么大事,儿子带兵出来,十五天没个信,不问问?不催催?
苏丹放下杯,银杯磕在木案上,铛一声响。
“加派探子,”他说,“往北,往马六甲去。三日之内,我要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是。”哈桑躬身,退出帐去。
......
乌达玛回到自己营帐时,天已经黑透。
帐里点着油灯,他脱了外袍,卸下里面的锁子甲。
亲兵端来水盆,他洗了把脸。在毯上坐下。亲兵端来饭,烤羊肉、馕、葡萄。他拿起馕,掰了一块,放嘴里嚼。
嚼着嚼着,停下了。
十五天了。
父亲的信,没有。朝中眼线的信,也没有。宫里心腹的信,还是没有。
到底出了什么事儿?是爸爸不“爱”他了,还是爸爸“没有”了?
苏丹的继承,从来都伴随着阴谋和杀戮......
他放下馕,觉得胸口发闷。
“殿下。”
帐帘掀开,一个人影闪进来。是他心腹,叫阿里,从小跟着他。
阿里脸色不对,白里透青,手在抖。他走到乌达玛跟前,跪下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是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。
乌达玛认得,这是他母亲的遗物......一直由他的父亲收藏。
“哪来的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发干。
“密使……带来的。”阿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人呢?”乌达玛问。
“在外头,帐后。”阿里说,“说是......还带着苏丹陛下的亲笔信!”
......
帐帘一掀,进来个人。
约莫三十出头,高鼻深目,一看就不是汉人。可偏偏穿着明人打扮,网巾束发,一身黑色长袍,外头披件深色斗篷。
乌达玛皱眉:“你是?”
那人抚胸,行了个波斯礼,开口却是马来话:“王子殿下,在下赵归明,大明黑旗卫百户。”
乌达玛腾地站起来:“赵泰的人?!”
“正是。”赵归明笑了笑,“赵伯爷托我给殿下带个口信,顺便……捎封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,递过去。
乌达玛没接。他盯着信封上那个印——红蜡封口,上头压着他父亲的私章。
“我父王……”
“苏丹陛下安好。”赵归明语气平平,“在柔佛城做客呢。赵伯爷特意吩咐,说苏丹爱吃椰浆饭,让厨子天天做。还加了炸鸡腿,苏丹说比宫里御厨做得香。”
乌达玛脸都白了——他爸爸被人抓了,马六甲苏丹国没了!
他接过信,手有点抖。拆开一看,真是父亲笔迹,写得很急,笔画都飞了。信上说,马六甲城十五天前就破了,黑旗卫打进来了,凶的要死,根本打不过......末了,苏丹还用哀求的语气对儿子说:“我儿,勿再抗拒天朝,否着我父子性命不保……”
乌达玛脸色铁青,抬头看着笑吟吟的赵归明:“你们.....到底想怎样?”
“两条路。”赵归明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投降,跟你父亲一块上北京,大皇帝仁厚。”
“仁厚?”乌达玛咬着牙,“让我们世世代代当囚徒的仁厚?”
赵归明不接这话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从背后捅亚齐苏丹一刀,把他的苏丹国抢过来,自己当苏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