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抬眼瞅沈炼:“可俺觉着……这法子不地道。”
“咋不地道?”郭谦抢着问。
“忒狠。”朱小八声音有点颤,“俺跟着赵将军进城,看见……看见满街都是血。不愿结发的,杀。不愿改姓的,杀。女人孩子哭成一团……俺就听说当年在辽东,建奴也是这么干的!”
城头上静下来。
沈炼拆开信。信是赵泰亲笔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里头说了三件事:一是报告马六甲之战,二是请沈炼这个宣慰使授予自己“全权处置马六甲诸务”,三是附了份《南洋经略疏》的节略。
那节略沈炼只扫了一眼,就合上了。
和他想的差不多。杀伐,同化,编户,易俗。赵泰想在金州岛上,再造一个黑旗卫。
“大人,”郭谦凑过来,眼睛盯着那封信,“赵将军介法子......”
沈炼没说话。他把信折好,塞回怀里,走到垛墙边。
城外,亚齐大营还是闹哄哄的,好像在整理东西准备开拔。北去的火龙早没影了。海远处面上空空荡荡,荷兰人的船也消失了。
“郭百户,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说,咱们为嘛能守住旧港?”
郭谦一愣:“那当然是将士用命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赵泰抄了马六甲的后路。”沈炼替他说完,“要是没这一出,咱们这会儿可能已经城破了。”
郭谦点头。
“所以你觉得,赵将军的法子对?”沈炼转过身,瞅着他。
郭谦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朱百户,”沈炼又看朱小八,“你觉得不对?”
朱小八使劲点头:“不对!咱们大明是王师,王师就得有王师的样!建奴乱杀人,咱们也乱杀人,那咱们和建奴有什么两样?”
“可是,可是.......”郭谦忍不住了,“建奴杀了人,占了地,能站住脚。咱们要是光讲仁义,站不住!”
“咋站不住?”朱小八梗着脖子,“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,也没见……”
“那不就是没占住嘛?”郭谦提高了声音,“要不然哪有咱们今儿个的麻烦?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起来了。
沈炼由着他们吵。他走回垛墙边,又举起单筒镜。
这一回,他瞅的不是亚齐大营,也不是海。他瞅的是旧港城外,那片黑黢黢的雨林,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寨子,那些到这会儿还没露过面的土人。
瞅了一会儿,他放下望远镜。
“别吵了。”
声音不大,可郭谦和朱小八都闭了嘴。
“赵将军的法子,”沈炼慢慢说,“在马来半岛,或许使得。可你们得明白一件事——赵泰、左良玉、毛有德、毛仲明、李成栋他们,再也离不了马六甲和柔佛州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:“他们得镇在那儿,镇一辈子。镇住那些被刀逼着归附的土著,而且还得一代人,两代人的镇下去……最后,他们的子孙会变成马六甲和柔佛州的王。可那不是我沈炼想要的。”
郭谦和朱小八都愣住了。
沈炼走到两人中间,从地上捡了根树枝,在尘土上画了个大圈。
“你们看,这金州岛,南北两千多里,东西五六百里。咱们现在占的旧港,只是南边一个点。往北去,还有多少土寨、多少部落?赵将军的法子是什么?是用刀压着,让人怕,让人服。可这么干,赵泰他们就得永远钉死在那片地上,变成土司,变成王爷——一个国,可以由强人压着,压一辈子甚至几辈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:“可咱们要建的,是一个省。一个省,不可能有一辈子不挪窝的巡抚,要不成什么了?咱们得有大义名分,得让人知道有朝廷、有天子,不是只知道有旗主、有王爷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”郭谦问。
沈炼在圈中心重重一点:“咱们得让他们自己愿意变成大明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:“你们记住,我沈炼是大明的官。我来这儿,不是为自个儿当土司、当王爷。我来这儿,是要为大明抚定南洋,是要让这金州岛,有朝一日能设府置县,能开科取士,能像福建、广东那样,实打实变成大明的疆土。”
“那咋弄?”朱小八问。
沈炼用树枝在尘土上画起来。
“这儿,是旧港。”他在中心画了个圈,“城墙要修牢,炮要架足,规矩要立死——这儿就是大明,一点儿不能含糊。”
又在圈外点了几点:“这些寨子,咱们不进去。头人还是头人,巫师还是巫师。他们拜什么神,说什么话,娶几个老婆,咱们不管——这叫‘因俗而治’,是大明对羁縻之地的老法子。”
“可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咱们得开互市。盐、铁、布、茶,他们缺的,咱们有。山货、药材、香料,咱们要的,他们有。咱们按市价收,公平买卖,不欺不诈。”
“头人子弟,可以送来念书——不逼着,可谁送来,我就给谁减税。教的也不是什么圣贤大道理,先教汉话,教算账,教认字。让他们知道,跟大明打交道,不吃亏。”
他又画了几条线,从那些点连到中心的圈:“各寨得出丁,编成‘金州义从’。粮饷我发,立了功给赏,死了给抚恤。在营里,必须说汉话,必须听号令。练上三年五载,这些人就是咱们在这儿的根基。”
最后,他把树枝一扔:“十年,我不求他们都变成汉人。我只求他们知道,跟着大明,有饭吃,有衣穿,有好日子过。等他们的儿子、孙子长大了,读书认字了,能跟汉人做买卖了,能进衙门当差了——到那时候,还用逼着他们改汉姓、说汉话吗?他们自个儿就愿意了。”
郭谦琢磨了半晌:“大人,您介法子……慢。”
“是慢。”沈炼点头,“可稳。赵将军的法子,快是快,可他和他的黑旗卫,从此就捆死在那片土地上了。咱们是流官,不是土司。咱们要建的不是一个只听赵泰号令的黑旗卫,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大明行省。”
他看向北方,声音沉了下来:“赵将军在马六甲,可以封王建制,可以按他的规矩来。可咱们不行。咱们的文书要报南京,咱们的政令要合《大明律》,咱们征的税粮,有三成要解送京师——这就是流官和藩镇的区别。”
朱小八似懂非懂地点头:“那……要是赵将军让咱们学他呢?”
沈炼笑了笑:“那我就回他——金州岛情势与马来半岛不同,宜缓不宜急。他要他的黑旗卫,我要我的宣慰司。各走各的路,看最后谁走得更远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这事儿,急不得。得像种树,得先扎根,再长干,最后才能枝繁叶茂。赵将军想一代人就全盘汉化,那是拔苗助长。我要用两代人、三代人,让这金州岛,从里到外,都变成大明的金州。”
郭谦还想说什么,沈炼摆摆手:“行了,都去忙吧。小八,你带几个人,去附近几个寨子转转——不要进寨,就在寨外喊话,说旧港重开互市,盐铁布帛,应有尽有。记住,态度要客气,但腰杆要挺直。”
“是!”朱小八抱拳。
“郭谦,等亚齐人跑了,你就带人出城,去亚齐大营看看。若是还有没走的伤兵、散卒,能收拢的收拢,能救治的救治。记住,不杀人,都带回来。”
郭谦愣了:“大人,介……”
“照做就是。”沈炼淡淡道,“我要让这金州岛上的人知道,跟着大明,不只有刀兵,还有活路。”
两人领命去了。
沈炼独自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