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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德塞斯上了台。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蓝外套,扣子扣到下巴,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他清了清嗓子,旁边一个文书官就扯着喉咙喊开了。
喊的是阿拉伯话,很流利。
“亚齐的百姓们!我们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护卫队!我们来到这里,不是要攻打你们的城市,不是要抢夺你们的财物!我们是来伸张正义的!”
台下安静了些,都竖起耳朵听。
“你们看!”文书官手指着那摊酒渍,指着那堆“异教神像”,又指着那几个小姑娘,“这些,都是从你们王子宫里搜出来的!你们的王子,达乌德,他白天是苏丹的儿子,晚上却纵情饮酒,私藏异教偶像,还从奥斯曼买来这些未成年的女奴!这叫什么?这叫腐败!这叫堕落!这叫背离了安拉的教诲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老人气得胡子直抖,有妇人掩面啜泣,更多的人则是茫然。
“根据荷兰联省共和国的法律,买卖人口,特别是未成年人口,是重罪!”文书官继续喊,“所以,我们依法逮捕了达乌德!要带他回巴达维亚,接受公正的审判!”
这时,两个荷兰兵把捆成粽子、堵着嘴的达乌德拖上台。王子殿下只穿了件单衣,赤着脚,头发散乱,眼里全是血丝,呜呜地挣扎。
台下有人喊:“杀了他!这亵渎信仰的畜生!”
但也有人小声嘀咕:“红毛鬼凭什么管我们的事……”
“安静!安静!”文书官挥舞着手臂,“我再重申一遍!我们只针对犯罪的王族,不针对亚齐百姓!我们尊重你们的信仰,尊重你们的传统!而且......”
他顿了顿,等全场静下来,才提高嗓门:“而且,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,已经为你们找到了一位新的领袖!一位真正虔诚、品德高尚、出身高贵的穆斯林!他就是——来自马六甲王室的乌达玛王子!他已经在来的路上!等他一到,政权就会和平移交!亚齐将会迎来新生!”
这番话说完,台下彻底乱了。有叫好的,有骂街的,有将信将疑的,也有赶紧低头往家跑的。
海德塞斯站在台上,脸上那层刻板的笑始终没变。他朝身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,副官会意,低声吩咐:“把‘罪证’都收好,特别是那几个女娃,看紧了,这可是重要证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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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乌达玛带着他那两千多号走得东倒西歪的兵,挪到了亚齐城外。
抬头看见城垛上飘着的东印度公司的旗帜,他的心就直往下沉。等被请进了城,瞧见广场上那没拆干净的木头台子,还有王宫大门前石阶上没洗干净的暗红印子,他腿肚子就开始转筋。
特罗普在正殿等他。说是殿,里头空得能跑马,就剩几根光秃秃的柱子撑着头顶。特罗普自己坐在一张从船上搬来的高背皮椅上,面前是张不知从哪儿凑合找来的破木桌,桌上摊着一卷厚得吓人的羊皮纸。
“乌达玛王子,请坐。”特罗普笑着,指了指对面。
乌达玛这才看见,给自己准备的,是个矮腿小马扎。他喉咙动了动,没吭声,挪过去坐下了。这一坐,他人矮下去半截,得梗着脖子才能看见特罗普的脸。
“情形嘛,你也瞧见了。”特罗普两手手指交叉搁在桌上,说着生硬的波斯语,“达乌德王子……唔,犯了点错。我们请他去巴达维亚住些日子,把事情说清楚。这亚齐,如今缺个管事的。我瞧着你挺合适。”
他说着,手指一推,那卷羊皮纸就滑到了乌达玛眼皮子底下。
乌达玛低头看。上头蚂蚁似的爬满了字,有拉丁文,旁边缀着波斯文小字。他连猜带蒙,能看懂“独家”、“最惠”、“驻兵”、“关税”、“赔款”这些要命的词,一条接着一条,翻过一页还有一页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他舌头有点打结,手搁在膝盖上,止不住地微微发颤。
“放心吧,”特罗普笑容没变,“签了它,你就是亚齐的苏丹。要是不签嘛……”他话头顿了顿,下巴朝窗外扬了扬,“外头那些百姓,眼下可正恨着你们这些王子王孙呢。还有城里那些谢赫、头人,谁不想坐这位子?你一个马六甲来的外乡人,要是没点……保障,啧啧。”
乌达玛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看看桌上那卷能压死人的东西,又抬眼看看特罗普那张堆着笑、却让人发冷的脸。眼前晃过手下兵卒饿得发绿的眼,闪过城里那些贵族打量他时可能露出的、刀子似的目光。
他慢慢抬起手,从旁边侍从捧着的墨盒边,抽出那支羽毛笔。
笔尖悬在羊皮纸签名的地方,抖得厉害,墨汁差点滴下去。他闭了下眼,又猛地睁开,像是下了多大决心,手腕往下一按......
名字签得歪歪扭扭,比平常大出一圈,活像醉汉的手笔。
特罗普看着那签名,脸上笑意深了些,轻轻拍了拍手。一直静立在他身侧阴影里的副官范斯,这时端着一个铺着深绒布的托盘走上前。托盘里躺着一把短剑,样式古旧,剑鞘上镶着的宝石在昏暗殿内闪着幽光——那是亚齐苏丹世代相传的克里斯剑,天晓得这些荷兰人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。
“暂且用这个来宣示你的权威吧,苏丹陛下。”特罗普伸手拿起剑,递了过去。
乌达玛下意识双手去接。剑一入手,沉甸甸的,剑柄冰凉。
一直沉默的副官范斯,此刻微微向前倾身,用清晰而平稳的波斯语,对着乌达玛低声说:“苏丹,现在,您应该对尊敬的总督大人说:谢谢。”
乌达玛愣了下,赶紧抖着声说:“谢,谢谢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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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旧港,是十天后的晌午。
沈炼正蹲在城头垛口底下,瞅着下面郭谦操练那帮新募的“金州义从”。这伙子土人汉子,个个光着膀子,在日头底下嘿哟嘿哟地练突刺,汗珠子甩出去老远。
朱小八打码头一路跑上城墙,气都喘不匀了,趴在沈炼耳朵边,把亚齐港那档子事,一五一十,倒了个干净。
沈炼听完,半天没言语。
“先暴力破门,”他忽然开了口,声儿不大,像是跟自己嘀咕,“再当众扒裤子,末了扶个傀儡上去顶缸。钱他拿了,骂名别人背了,傀儡还得替他干活……红毛夷这手,玩得是真溜啊。”
郭谦凑过来,眉头拧成个疙瘩:“宣慰,您说这特罗普,也忒……”
“忒什么?忒高明?”沈炼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就是高明。咱还琢磨怎么攻城略地呢,人家都玩上‘法理’了。老特,真行,殖民还能这么玩。”
他转身往城楼下走,脚步不紧不慢。走到一半,忽地停住,扭头对朱小八说:“你跑一趟马六甲,去见赵泰。别的甭多说,就问他要一个人——上回被俘的那个亚齐老苏丹,伊斯坎达尔·塔尼。就说我旧港仰慕他威名,请他来‘坐坐’。”
朱小八一愣:“大人,要那老梆子干嘛呀?饭量可不小,净糟践粮食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沈炼笑骂一句,“特罗普能扶个新苏丹,咱手里就不能捏个老的?麻利儿的,快去!”
等朱小八一溜烟跑了,沈炼又招手把郭谦叫到跟前,压低了声儿:“老郭,从你手底下划拉五十个机灵的,要胆大心细、手脚利索的,单编一队。往后仨月,啥也别干,就练三样:夜里翻墙、开门撬锁、逮人捆人。”
郭谦小眼一亮:“大人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特罗普给咱上了一课,”沈炼望着北边,眯缝起眼,“往后在这南洋地界,不能光会守城打仗,也得学学人家怎么‘破门执法’。练好了,我有大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