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六甲城里头,原先是葡萄牙总督住的那栋石头房子,如今又换了主人。
苏丹阿卜杜勒·贾利勒·沙阿三世,正歪在软榻上。左手搂着个金发碧眼的小娘们——这是荷兰朋友特罗普将军前些日子送的,说是法兰西那边弄来的好货,今年才十五岁。苏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“白珍珠”,算作第六房。
当然,只是叫着好听。按着教门的规矩,正经老婆只能有四个,多出来的那叫女奴,不叫老婆。苏丹是个虔诚的穆斯林,这种原则问题不能含糊。
右手端着个琉璃杯,里头是暗红色的葡萄汁,发酵过的,喝下去喉咙里暖洋洋的。两个宠臣坐在下首,一个管钱袋子,一个管宫里杂事,都是会说话的主。
“等打下了旧港,”苏丹抿了一口,舌头有点大,“把那姓沈的明朝官脑袋砍下来,挂在柔佛城门口……嗝,让那些汉人瞧瞧,这南洋,到底谁说了算!”
管钱的那个赶紧接话:“陛下圣明。到时候咱们兵分两路,一路从陆上,一路走海,柔佛城那些明贼,还不是手到擒来?”
“就是!”管宫的那个更会拍,“等陛下回了柔佛王宫,把那赵泰的脑袋也砍了,挂在……挂在马六甲城门上!让来往的船都看看,跟咱们作对的下场!”
苏丹听得舒坦,又灌了一口。可不是么,他眼前已经浮现出那副景象了:自己坐在柔佛王宫那张镶金嵌玉的大椅上,底下跪着一片明朝的俘虏。荷兰朋友特罗普站在旁边,举杯祝贺。到时候,马六甲苏丹国往日的荣光,可就全回来了……
想到这儿,他手就往“白珍珠”怀里伸。小娘们身子一僵,没敢动。
就在这当口,外头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
“父王!父王!”
一个年轻王子连滚带爬冲进来,袍子下摆都沾了泥。苏丹的好事被打断,眉头一皱:“慌什么?天塌了?”
“明、明军!”王子脸色惨白,话都说不利索,“柔佛方向,出现大批明军!正朝咱们这儿来呢!”
苏丹手停住了。
他把琉璃杯往榻边小几上一顿,酒汁溅出来些:“说清楚,多少人?”
“探马回报,烟尘滚滚,队列极长……恐、恐有万余!”
“放屁!”
苏丹“腾”地站起来,把“白珍珠”推得一踉跄。那小娘们摔在地上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万余?”苏丹给气笑了,手指头差点戳到儿子鼻子上,“你当明朝人会撒豆成兵?他们在柔佛才待了几天?拢共才多少人?还万余——我告诉你,最多三千!顶破天三千!”
他越想越有理,背着手在屋里踱步:“那赵泰,就是个海盗头子,趁我和荷兰朋友攻打葡萄牙人的时候,偷了我的柔佛城。这等小人,能有什么大本事?如今旧港被围,他不想着回去救,反倒跑来马六甲——他疯了不成?”
王子跪在地上,带着哭腔:“可是父王,探马再三确认,真的……”
“确认个屁!”苏丹一脚踹过去,没踹着,自己晃了晃,被宠臣扶住。“他们老巢都要让人端了,还有心思出来?用你的猪脑子想想!”
管钱的宠臣也小声劝:“陛下息怒。或许……或许是疑兵之计?明人狡诈,虚张声势也是有的。”
“对嘛!”苏丹更觉得自己英明,“三千人,吹成一万,吓唬谁呢?当我三岁孩子?”
他重新坐下,端起杯子,发现酒洒了一半,更来气了:“滚出去!再敢扰乱军心,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头又一阵喧哗。另一个侍卫连滚爬进来,这回脸都不是白了,是绿的:“陛、陛下!明军……明军前锋,已到城外十里!”
苏丹手里的琉璃杯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屋里霎时死静。
“到……”苏丹嘴唇哆嗦一下,“到哪儿了?”
“城、城外十里……”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看旗号,是黑旗……还有,还有好多青衣服的,数不清……”
苏丹猛地站起来,眼前一黑。两个宠臣赶紧一边一个架住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然后突然暴怒,一把推开两人,“胡说!全是胡说!扶我上城!我要亲眼看看!”
......
城东门外,尘土扬得老高。
六千号人,青衣红巾,列了六个方阵。前头是百来辆盾车,木头钉的,蒙了生牛皮。中间是弓箭手和火铳手,后头是长枪兵,再后头是督战队——督战队也穿青衣,但胳膊上缠了白布,手里的刀磨得雪亮。
李成栋骑着马从阵前过,马蹄子踩在夯实的土路上,嗒嗒嗒的响。他走到东边那个方阵前头,勒住马。
“李阿布!”
阵前一个汉子抱拳: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主攻东墙那段豁口。”李成栋马鞭一指,“看见了么?就那段,塌过又胡乱垒起来的。壕沟已经填平了三处。炮响就冲,一鼓作气,踏平它。”
“得令!”
李成栋又看向旁边另一个汉子:“赵归明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督战队在后。敢退半步的——”李成栋顿了顿,“你知道规矩。”
赵归明脸色平静:“斩。”
“去吧。”
李成栋拨马走了。李阿布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吼开了:“盾车上前!弓箭手预备!死兵备梯!”
命令一层层传下去。盾车吱吱呀呀往前推了十来丈停下。弓箭手从背上摘下弓,从箭壶里抽出箭。长枪兵把云梯扛上肩,一口一口咽唾沫。
赵归明走到阵前一块稍高的土坡上。他从怀里掏出两本书——也不是什么正经书,是手抄的,纸页都卷了边。一本封皮上写着《论语》,一本写着《孙子兵法》。
他把书举过头顶。
“全体......”赵归明嗓子敞开了喊,用的是汉话,带着点闽南腔,“随我诵念圣贤真言!以求天佑!”
底下六千号人,不管是听得懂的还是听不懂的,全都竖起耳朵。
赵归明清清嗓子,翻开《孙子兵法》,大声念起来:
“兵者——国之大事——”
六千个喉咙跟着吼:“兵者——国之大事——”
“死生之地——存亡之道——”
“死生之地——存亡之道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土话汉话混在一块,嗡嗡的震耳朵。可架势是足的,一个个脖子青筋都暴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
张忠明站在前排。他现在是百户了,胳膊上缠着红布条。他也跟着张嘴吼,吼得特别卖力。其实他听不懂,什么孙子孙子的,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孙子?但他知道,汉人老爷念的经,肯定厉害。要是不厉害,他们也不会在这儿了。
他吼得脸红脖子粗,心里头转着一个念头:等打进城,他就能再抬一级,就能分到庄子,到时候他也弄本这经,天天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