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小八跟着赵四骑马往柔佛城里去。
路是才修好的,一丈来宽,土夯得结实,马蹄子踩上去发出“嗒嗒”的闷响。路两边挖了排水沟,沟里的水泛着暗红色,也不知是红土的颜色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走了约莫三里地,朱小八瞧见路边立着七个木架子。
每个架子上都吊着人,身子和脑袋分开了挂着,看样子死了有几天了。木架上钉着木牌,用红漆写了字,从左到右依次是:逃奴——斩、怠工——斩、私语——斩、偷粮——斩、顶撞——斩、聚众——斩、传谣——斩。
赵四用马鞭指了指,说道:“瞧见没?柔佛的规矩,就这么简单明白。犯了哪条,就挂哪块牌子。”
朱小八喉咙发干,没接话。
又走了一段,听见读书声。路左边有片空地,搭着草棚子,里头跪了百来个孩子。看脸都是土著模样,可身上穿的却是粗布短衫,头发也在头顶挽了髻。
一个独臂老兵提着刀在行列间走动,孩子们跪得笔直,扯着嗓子喊:
“我等愿归王化,永为汉民!”
“叛者天诛,逃者地灭!”
喊得参差不齐,土音和汉话混在一块儿,可声音倒是挺大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赵四笑了:“念了三个月,还这德行。不过不打紧,再念三个月还不会,就送矿上去。那边不用说话,会抢镐头就行。”
朱小八忍不住问:“这些孩子的爹娘呢?”
“死了啊。”赵四说得轻描淡写,“要么攻城时死了,要么不听话砍了。如今这些孩子觉得,他们爹娘是叛逆,该死。这就叫杀人诛心,杀了人,还要诛心!你说可怕不可怕?”
正说着话,前头出现个市集。
说是市集,其实就是路边摆了十几个摊子,卖鱼的、卖菜的、卖粗布的都有。做买卖的都是土著,可一张嘴,全是生硬的汉话:
“鱼——三文——”
“菜——两文一捆——”
“布——五文一尺——”
有个老头说急了,嘴里冒出一句土话。旁边立刻窜出个人来,穿短衫戴方巾,看脸是土著,上去“啪啪”就是两耳光。
“柔佛规矩第一条!”那人吼道,“公共场所说汉话!”
老头捂着脸,扑通跪下,磕磕巴巴用汉话喊:“小人错了!小人错了!”
打人那位这才转身,看见赵四,脸上立刻堆起笑,小跑过来,扑通跪倒:“小人张忠明,见过千户大人!”
赵四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块铜牌扔过去。
张忠明双手接住,捧在胸口,激动得浑身发抖:“谢大人!谢大人!”
等赵四骑马过去了,朱小八回头,看见张忠明还跪在那儿,捧着铜牌像捧着圣旨。
“那人是谁?”朱小八问。
“张忠明啊,刚才不是说过了嘛。”赵四咧嘴笑,“原是这边一个头人的儿子,他爹守城时被我一箭射死了。现在?嘿,上月他亲舅舅想逃跑,是他举报的。刚才给他的,是抬籍牌。”
朱小八说不出话来。
赵四瞥他一眼:“怎么,觉得他不是人?”
朱小八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还是摇头。
“告诉你吧。”赵四用马鞭敲敲靴子,“在南洋这地方,你想当人,就得先让别人不当人。帅爷说了,不对别人狠,别人就对你狠。”
……
总兵府原本是柔佛苏丹的王宫,如今牌匾换了,门口站着八个大兵,个个都披铁甲挎腰刀,眼神凶得好像要吃人一样。
朱小八跟着赵四进议事厅时,里头已经坐满了人。
正当中虎皮椅上坐着赵泰,手里端着碗茶,正低头吹着热气。
左边头把交椅坐着左良玉,左良玉下手是毛仲明。右边头把交椅上坐的是毛有德,毛有德旁边是李成栋。
黑旗五卫的头头,全都到齐了。
赵四拉着朱小八上前,禀明了来意。
赵泰抬眼:“信呢?”
朱小八赶紧起身,跪着把信呈上去。赵泰没接,朝旁边努努嘴。一个穿文士衫的汉子过来接了信——看脸是土著,可举止完全是汉人书生模样。他展开信,清清嗓子,用官话念道:
“……旧港被围,三国联军万余。城中兵仅三百,民万余。请总兵速攻马六甲,敌必回救,旧港之围可解。沈炼顿首。”
念完了,议事厅里静了片刻。
毛仲明“啪”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围魏救赵?他沈炼倒会打算盘!让咱们替他拼命?”
毛有德抬起头,声音平稳:“马六甲本就要打。苏丹阿拉乌丁有兵八千,若是能抽出三两千去打旧港,咱们这边多少能容易一些。”
左良玉慢悠悠开口:“柔佛新定,户册上记着三十万口,人心还没归附。得留兵五千镇守。咱们能动用的,满打满算一万三。”
李成栋插话道:“其中的六千还是归化营,正好打头阵!”
归化营是李成栋负责的。赵泰放下茶碗:“李阿布、赵归明那六千,现在能用了?”
“能用了。”李成栋说,“练了两个月,长枪、火铳、弓箭都会使,盾车云梯也操练熟了。上月剿了十个不服的寨子,下手黑着呢!”
赵泰点点头,看向朱小八:“沈炼能守多久?”
朱小八答道:“沈大人说,人在城在。”
“那就是没把握。”赵泰笑了,笑得像咳嗽,“人在城在,人亡城破……全是废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