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国?
这牛,是不是吹得有点大?
郭谦愣了愣,一口天津话就顺出来了:“沈大人,您介是……嘛意思?灭国?咱这儿满打满算三百来号人,守城都费劲,还琢磨灭人家国?”
沈炼转过头看他,脸上那表情,跟看个没开窍的榆木疙瘩似的。
“郭百户,”沈炼慢悠悠地说,“在天津卫,您见过逮耗子用啥?”
“耗子?”郭谦被问懵了,“就……耗子夹子呗,再不济养只猫。”
“不对。”沈炼站起来,走到厅堂西墙那幅发黄的海疆图前,“逮耗子,得用饵。香喷喷的油渣摆那儿,耗子闻着味儿就来了。来了,就出不去了。”
他伸手“哗啦”一下把旧图扯下来。
底下那张新图露出来,墨迹还鲜亮着。上头从旧港画到柔佛,从马六甲画到巴达维亚,红圈黑线箭头密密麻麻,看着人眼晕。
郭谦凑过去,只看一眼,后脖颈子就冒凉气。
“沈大人,介是……”
“这是局。”沈炼从怀里摸出支炭笔——也不知他从哪儿捣鼓来的这玩意儿——在图上一戳,戳在旧港的位置,“第一步,我在这儿,当那块油渣。”
他又往北一划,划到马来半岛最窄处:“马六甲那老王八蛋的窝,在这儿。他们苏丹叫阿卜杜勒·贾利勒·沙阿,今年五十七,有六个老婆,最小的那个才十五,上个月刚生了个大胖小子。”
郭谦听得一愣一愣的,心说您连人家小老婆多大岁数、啥时候生孩子都门儿清?
“赵总兵在柔佛,”沈炼的炭笔在马六甲王城上画了个圈,“正经能拉出来的兵,一万打不住。里头旗卫兵,少说五千。亚齐人出一万二,荷兰人出一千五,马六甲再凑一千五,全奔我这儿来。您说,马六甲家里还能剩几个看门的?两千?三千?”
他转头看郭谦。
“这时候赵总兵要是冷不丁北上,给他来这么一家伙......”沈炼手往下一劈,“那老王八蛋的窝,不就端了么?”
郭谦脑子里“嗡”一声,有点转不过来了。
“可、可荷兰人那舰队……”朱小八在边上插嘴。
“问得好。”沈炼的炭笔往南虚虚一划,“一万好几千人,跑一千多里地,走的还是鸟不拉屎的林子。吃啥?喝啥?靠谁运?还不是特罗普那几条破船?旧港和朱家坡中间那水道,他封不封?赵总兵要是真从海上过来,他那些兵够看么?”
朱小八张着嘴,没吱声。
“再说了,”沈炼的炭笔在爪哇岛那儿点了点,“特罗普的老窝在巴达维亚,爪哇东边还有香料岛,他能把船全开这儿来?留不留人看家?等马六甲告急的信儿传到旧港外头,他那些船去不去救?”
他越说越快,炭笔在图上游走,跟条活蛇似的。
“等船一走,这海面,咱说了算!亚齐那一万多人吃啥?喝啥?现从林子里刨野菜?我那城里,粮食够吃两年,箭二十万支,火药三万斤。他们耗得起么?”
“耗不起,就得滚蛋。往哪儿滚?往回滚,一千多里雨林,瘴气、毒虫、烂泥塘。来时候一万二,回去能剩两千,我沈炼这俩字倒着写!”
炭笔最后戳在亚齐那地儿,狠狠一点。
“到那时候,亚齐还剩啥?空壳子!赵总兵从北边压下来,我从西边推过去,两家这么一挤——”沈炼俩手一合,做了个捏扁的动作,“这海峡两岸,不就肃静了么?”
厅堂里静得能听见仨人喘气儿。
郭谦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:“沈大人……您这计,是真好。可旧港……真守得住?三百对一万五,还得等赵总兵拿下马六甲,等荷兰人分兵,等海路断了……这得等多半天?”
沈炼盯着他,忽然乐了。
“郭百户是明白人,问到根儿上了。”他走回桌前,又倒了碗茶,这回喝得慢,“这么着,您二位在旧港多住十天。十天后,您自个儿瞧。”
......
第十天,天还没亮透。
郭谦是被钟声鼓捣醒的——不是警钟那种胡敲,是有板有眼的,“咚、咚、咚”,一声接一声,沉得很,从城墙望楼那边飘过来。
他爬起来,披上衣裳就往外蹽。朱小八也出来了,俩人一对眼,都往城墙上奔。
上了城墙,郭谦往外一瞅,好家伙。
天边才刚泛白,旧港城外那几条土道上,已经满满当当全是人了。
不全是兵——至少看着不像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牛车有驴车,车上堆着麻包、箱子、坛坛罐罐。没人言声,就闷头走,脚步声、车轮声混一块儿,嗡嗡的,跟远处打闷雷似的。
“介是……”郭谦眯缝着眼看。
“庄子上的人。”旁边一个守城的老兵抱着枪,打了个哈欠,“沈大人敲钟了,各家庄主该进城了。”
“庄主?”
“啊。”老兵用下巴颏往下点点,“瞅见没,打头骑骡子那个,是王百户,管西边六十几个庄子。后头跟着的是他屋里头的、俩小子,再后头那些,都是他手下的兵......也是庄主!”
兵......也是庄主?
这旧港的兵看来混得不赖啊!
郭谦仔细瞅了过去。
那骑骡子的汉子四十来岁,黑脸膛,穿着半旧棉甲,腰里别着刀。他婆娘坐牛车上,怀里抱着包袱,身边堆着七八个麻袋。俩半大小子跟车旁,一个扛火铳,一个拎了捆箭。
而那些“庄主”则个个精壮,走路带风。也都是拖家带口赶着牛车,车上麻袋缝里,露出来的是刀把、枪杆。坛坛罐罐里装的,瞅那沉甸甸的劲儿,怕是火药。
一队、两队、三队……
从四面八方来,从林子里钻出来,从河湾绕出来,拧成一股股,涌进旧港四个城门。城里那些空了仨年的破屋子,门开了,窗亮了,烟囱冒烟了。人进去,粮卸下,车停稳。不过半个时辰,整座城活了。
“俺的娘……”朱小八喃喃道。
“还没完呢。”老兵咧嘴乐,露出大黄牙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钟声又变调了。
这回急,三短一长。城里那些刚安顿下的汉子们,又出来了。扒了百姓衣裳,换上号衣——深蓝布,胸前背后一个白圈,里头一个“沈”字。在街口聚成堆,然后开始整队。
校场上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是土兵——就是郭谦前几天看见那些懒洋洋、晒太阳的货。可这会儿不一样了。站得笔杆条直,手里攥着新发的长枪,枪头磨得锃亮。号衣也是新的,深蓝底,没字。
“一!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