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杀！”
操练声震天响。
郭谦看傻了。他瞅见那些“庄主”在队列里走，看见动作不对的，上去就是一脚。挨踹的土兵屁都不敢放，爬起来接着练。枪阵、刀阵、火铳阵……轮着来。
“那些土兵……咋介么听话了？”他问。
老兵“嘿嘿”一乐：“听话？郭百户，您瞅他们身上那号衣没？深蓝的，没字。知道啥意思不？”
“啥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练好了，能穿上带字的。穿上带字的，就算沈家军的人，就能当庄主了……”老兵撇撇嘴，“那可是一步登天啊！”
郭谦明白了。
“看那边。”朱小八忽然指城墙根。
城墙根底下，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正从一间破屋子里往外拖拽着什么。
“嘿——呦！”
“起......”
一门炮，从屋子里拖了出来。
青铜的炮身，粗得跟水缸似的。炮车上油抹得锃亮，轮子包了铁皮。七八个汉子推着，顺着城墙里侧的坡道，“嘎吱嘎吱”往上走。
一门，两门，三门……
八个炮位，八门炮。
全是红夷大炮的制式，看口径，差不多能打二十斤的弹丸。炮子堆在旁边，圆的、长的、带链子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介……”郭谦舌头打结。
“守城，怎么能没有大炮？”沈炼的声音从后头传来。
郭谦一回头，瞅见沈炼不知啥时候上来了，背着手，站那儿看。晨光照他脸上，那张憔悴了脸孔，这会儿竟然有点红润。
“炮是赵总兵倒腾来的，一门炮带两百发子，八门一共一千六百发。”沈炼说话慢，跟数家底似的，“炮手在朱家坡训了足足一年！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郭谦。
“郭百户，现在您觉着，守得住么？”
郭谦咽了口唾沫，点了点头。
沈炼也没等他回，自顾自说下去：“城外的三百多个庄子上都有粮，运进来后，两年都吃不完。”
“箭，二十万支。镔铁刀，一千把。火铳，三百杆。火药，三万斤，滚木礌石堆满四个库。”
他说一样，郭谦心里跳一下。
说到最后，沈炼乐了：“郭百户，我不是在守城。我是在钓鱼。钓亚齐这一万多人，钓荷兰那几十条船，钓马六甲那个老王八蛋。”
他伸手指着城外：“他们来了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城墙下，最后一批车马进城了。城门缓缓关上，门闩落下，“哐当”一声，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。
沈炼转身，朝望楼上挥挥手。
两个兵扯着绳子，一面大旗“呼啦”升起来。蓝底，黑字，一个巨大的“沈”，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接着是第二面。
红日，黄月，大明的日月旗。
两杆旗并排立着，在旧港城头，迎风飘扬。
......
同一时辰，几千里地外，亚齐王宫。
空气里香味浓得呛人。麝香、龙涎香、还有女人身上的香粉味，混一块儿，闻得人脑仁疼。
特罗普总督半躺在软榻上，肚子上的肥肉从绸缎衣裳里溢出来，堆两边。他左手搂着个金发小丫头，右手搂着个红发小丫头，皮肤白得像牛奶，眼珠子蓝得像海。
这是奥斯曼商人刚从黑海那边贩来的“货”，据说是罗刹贵族血统。特罗普总督花了大价钱，买了六个，自己留了俩，剩下四个送给苏丹了。
旁边，亚齐苏丹伊斯坎达尔·塔尼看得直皱眉头。他是穆斯林，按理不该喝酒，可这会儿手里也端着个水晶杯，杯里发酵葡萄汁晃荡着，红得像血。
“总督阁下，”塔尼苏丹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，“我们还是谈正事。”
“正事？哦对，正事。”特罗普睁开眼，松开小丫头的脚，拍拍她屁股让她下去。俩丫头如蒙大赦，光脚跑开了。
“旧港。”特罗普坐直了点，可肚子太大，坐不直，又滑下去半截，“沈炼，明朝的一个小官。手下三百个农民，躲在破木头墙后头。我们呢？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：“亚齐，一万二千勇士。荷兰东印度公司，一千五百人——全是好手，有三百个是欧洲来的，枪打得准，炮放得响。马六甲……”他看向坐在下首那个干瘦的中年人。
“一千五百！”马六甲王子赶紧说，声儿尖利，“全是精锐！我父亲说了，只要拿下旧港，赶走柔佛那些明国人，马六甲永远记着总督和苏丹的恩情！”
特罗普“嘿嘿”乐：“听见没？一万五千人。一人一口唾沫，也能把旧港那破城墙淹了。”
塔尼苏丹喝了口酒，没言声。他总觉着这事儿太顺了，顺得不对劲。可特罗普开出的条件太诱人——旧港归亚齐，柔佛归马六甲，朱家坡和海峡归荷兰。三方各取所需，听着天衣无缝。
“舰队呢？”塔尼苏丹问。
“舰队？”特罗普来精神了，一拍大腿，“我的‘特罗普号’，七十四门炮，南洋最大、最厉害的战舰！还有‘海上马车夫号’、‘金色狮子号’……一共二十条战船，四百门炮！旧港？轰成渣！”
他越说越兴奋，唾沫星子乱飞：“沈炼那三百个农民，怕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。等咱们的船开到河口，炮一响，他们就得尿裤子！”
马六甲王子跟着乐，乐得脸都皱了。
塔尼苏丹也乐了，举起杯：“那就……愿真主保佑。”
“愿上帝保佑！”特罗普也举杯。
“愿、愿真主保佑……”马六甲王子赶紧跟着举。
三个杯子碰一块儿，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