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港的码头冷清得能听见海浪拍打烂木桩的声响。
哗啦,哗啦,没完没了。
郭谦蹲在“飞燕号”船头,瞅着眼前这片光景,嘴里直发苦。他是天津卫码头边长大的,打小就在漕运码头看惯了南来北往的船,什么热闹场面没见过?可眼前这码头,别说人影,连条像样的船都瞧不见。
“就介?”郭谦扭头看着朱小八,天津卫的土腔冒了出来,“你上回说的南洋大港,热闹得能挤掉鞋,就介光景?我看介地方,比天津卫最破的渔码头还寒碜!”
朱小八皱眉道:“一年多前可不是这样。那时候这码头挤得船挨船,卖香料的、贩丝绸的、运瓷器的,哪家铺子前头不排着长队?”
“那现在怎么成介样了?”郭谦跳上岸,脚下木板“嘎吱”一声,吓得他赶紧站稳了。
“现在?”朱小八也上了岸,朝码头那边努努嘴,“荷兰人的船在海口堵着呢,没点能耐的船可进不来,天长日久的,能萧条?”
郭谦跟着朱小八往城里走,码头两边的仓库,十间有八间关着门,没关的也半掩着,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楚。
路上倒是见着些人,可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忙忙的,像是怕被人看见脸。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角,见郭谦他们过来,抬起头瞅了一眼——那眼神郭谦太熟了,是饿久了的人看吃食的眼神,直勾勾的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介城里……还剩下多少人?”郭谦压低了声音问,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顶多两千。”朱小八也压低声音,左右看了看,“一年多前,城里少说也有七八千,汉人占三成......”
走过一条街,郭谦瞧见街边有座学堂,门敞开着,里头空空荡荡,桌椅东倒西歪。地上散着些书,纸页被雨水泡烂了,黏在一块儿,风吹过时哗啦啦响。
“介也是沈宣慰办的?”
“嗯。”朱小八点头,语气有点感慨,“上回我来的时候,有三百多个孩子来念书。汉人的、土人的,混在一块儿,下了学还在满街跑,吵得很。沈宣慰说,介叫‘蒙以养正’,说要在南洋把圣人的道理传下去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朱小八没接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郭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学堂对面的巷子口,蹲着四五个半大孩子,衣衫褴褛的,正拿石子在地上划拉着玩。见郭谦看过来,有个瘦巴巴的孩子忽然捡起块石头,朝学堂门里扔了进去。
“啪”一声,石头砸在空桌子上,又弹到地上,滚了几圈。
那几个孩子哄笑起来,用土话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,然后一溜烟跑了。
......
宣慰使司衙门在城中心,是座中式衙门。门脸倒还气派,青砖灰瓦,可走近了看,那“宣慰使司”的牌匾缺了一角,用几块木板胡乱钉着补上了。门口站着两个兵,穿着鸳鸯战袄,可那袄子都洗得发白了,袖口磨得发亮,肩膀上还打着补丁。
朱小八上前,对那兵说了几句。那兵瞅了郭谦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不一会儿,里头传来脚步声。
沈炼出来了。
郭谦是头一回见这位沈宣慰。四十来岁的模样,瘦高个,像根竹竿,穿着件半旧的官袍,头上戴的乌纱帽倒是端正。可那张脸,郭谦一看就心里一沉——太憔悴了,眼窝深陷下去,周围一圈黑,颧骨突出,嘴唇干得起皮,裂了好几道口子。只有那双眼睛,看人时还带着点光。
“朱先生回来了。”沈炼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可还端着官架子,背挺得笔直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锦衣卫百户郭谦,见过沈宣慰。”郭谦抱拳行礼,按的是军中礼节。
沈炼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也没寒暄,转身就往里走:“进来说话吧。”
衙门里头也冷清。前厅挺大,可空荡荡的,就几张桌椅,墙上挂着幅“海疆宁靖”的字,纸都发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沈炼在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他们坐,自己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总兵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沈炼放下茶碗,问得直接,眼睛盯着郭谦。
朱小八看了眼郭谦,郭谦会意,从怀里掏出封信,双手递上:“赵总兵手书,请沈宣慰过目。”
沈炼接过去,拆开看。信不长,他就看了两遍,看完,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,手指在信纸上按了按,半天没说话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“沈宣慰?”郭谦试探着问。
“赵总兵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沈炼抬起头,那眼神里的光更暗了,像是最后一点火星也快灭了,“柔佛新定,他要整军、要屯田、要练新附军,一时半会……抽不出兵来旧港。”
“沈宣慰,”朱小八开口了,声音放轻了些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如今旧港情势如何?您给交个底,我们回去也好禀报总兵。”
沈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地说:“荷兰人的船,常年在海口转悠,三五天就能看见一回。大船是进不来了,小船还能出入。城里的存粮,还够几个月,省着点吃的话。兵嘛……”
他苦笑了下:“我手下能用的,就三百二十七个。土兵原先倒有千把人,苏禄人、马来人都有,可这几个月,跑的跑,散的散,眼下还能听调遣的,不到五百,人心也散了,不好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