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寨子那杆老烟枪刚递到嘴边,还没嘬上一口,山道那边就传来了动静。
那是脚步声,密密麻麻、沉甸甸的脚步声,震得土墩子上的砂砾都在跳,连他屁股底下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颤动。
阿布站起身,手搭在眉毛上往那边望,烟杆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也顾不上去捡了。
山道上,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骑兵打头,步卒在后头,长枪如林,密密麻麻的旗子把天都遮了半边。打头一面大旗,黑底子红字,绣着一个斗大的“赵”字,扎眼得很——这个汉字,柔佛州这边的部落头人那是无人不识的。
旗下那人骑着高头大马,铁盔遮了半张脸,可那股子杀气,隔着一里地都能把人呛个跟头。
寨子里一下子就炸了锅。
女人拽着孩子往屋里跑,男人们抄起猎刀、木矛聚到寨门口,可手都在发抖。老猎手岩多凑过来,嘴唇哆嗦着:“寨、寨主,这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寨门“砰”一声就让人踹开了。
不是撞开的,是让马蹄子硬生生踹开的。木屑子飞溅得到处都是,十几骑已经冲进了寨子,打头那人猛一勒缰绳,那马人立而起,两只前蹄重重踏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砸得尘土扬起来老高。
那人翻身下马,二十来岁模样,皮肤黝黑,眉眼有几分像汉人,可颧骨高,嘴唇厚,又带着土人模样。他穿着灰布短打,头上却梳着汉人的发髻,用根木簪子别着,腰里挎着钢刀,眼睛这么一扫,寨子里百十口人竟没一个敢吱声。
“阿布?”那人开口,说的倒是流利的土话,就是带着点怪腔调。
“是、是我……”阿布嗓子发干,说话都费劲。
“赵总兵麾下,旗卫哨长陈阿四。”那人报上名号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眯了眯,“总兵大军已到寨外。柔佛之地皆归大明,你寨中十二岁以上男子,即刻结发易服,归顺王化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让寨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不遵者——男丁先杀一半!余下的全都抓到朱家坡做苦力,干到死!”
话音落下,寨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阿布脑子里嗡嗡直响。他身后,老人们嘴唇哆嗦着,女人们把孩子的脸死死按在怀里,青壮们握着武器的手,指节都捏得发白了。
陈阿四往前踏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阿布寨主,我这是为你好。我爹是汉人,我娘是暹罗人,以前也是在寨子里混饭吃的。你看我现在——”他拍拍身上那件灰布短打,“我抬了籍,入了旗卫,吃皇粮,领饷银。上个月刚娶了个汉人媳妇,再过两年,生了娃,那就是正经汉人了。你们要是从了,就是大明子民,有田种,有衣穿,有饭吃。像你这样的寨主,少说也能封个小旗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要是不从,赵总兵杀人,那可是从来不手软的。”
阿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扭头看向寨外——那黑压压的军阵已经推进到二百步开外,长枪如林,铁甲森森。旗下那骑马的将军抬了抬手,阵中便传来“哗”一声齐响,那是弩机上弦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们从!”阿布腿一软,噗通跪倒在地,“全寨都从!求总兵开恩!”
他身后,寨民们乌泱泱跪了一片。有老人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;有妇人死死捂住怀里孩子的嘴,怕孩子哭出声来。青壮们手里握着的猎刀、木矛,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
陈阿四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识时务。”
他一挥手,外头便进来一队兵,抬着两口大箱子。一口箱子里是木簪、头绳,还有梳子;另一口箱子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短打。
“结发,易服。”陈阿四喝道,“一个个来,谁也逃不掉!”
......
阿布是第一个被按在凳子上的。
兵士抓起他那头半白半黑、编成辫子的头发,动作粗鲁得很。梳子插进去,用力一扯,就把辫子给拆散了。阿布疼得龇牙咧嘴,可一声不敢吭。那兵士又把他头发打散,沾了点水,粗手粗脚地在头顶挽了个髻,用木簪子别住——头皮被扯得生疼,像是要裂开似的。
接着是换衣裳。脱下那身缝缝补补不知道多少回的兽皮袄,换上灰布短打。那衣裳又小又紧,绷在身上,袖口短了半截,露出手腕子。阿布站起身,觉得浑身不自在,像是被套了层别人的皮。
岩多是第二个。老头子闭着眼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兵士拆他辫子时,他浑身都在抖。等换了衣裳,他蹲在地上,捧着那件缝补过无数次的旧皮袄,肩膀一耸一耸的,可愣是没哭出声来。
三百多个男人,一个个来。
拆辫子,结发髻,换衣裳。换下来的旧衣裳堆成一座小山,有兵士拿来火把,一点——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,兽皮、麻布、树皮衣在火里卷曲、焦黑,腾起呛人的黑烟。阿布看着那火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也跟着烧没了。
寨门外,赵泰一直骑在马上,冷眼看着。等所有人都换完了,他才策马缓缓进寨,马蹄“嗒、嗒、嗒”敲在夯土地面上,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。
他在阿布面前勒住马。
阿布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,只看见马蹄子和铁甲的下摆。他听见一个声音,却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:
“既是大明子民,当为大明治事。北山那边还有三个寨子不服王化,阿布......”
阿布浑身一激灵:“小、小的在!”
“带你的人为前锋,今日之内,把那三个寨子平了。”赵泰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,“打下来,缴获分你们三成。打不下来……”
阿布听不懂汉话,陈阿四在一旁翻译,当他听完陈阿四的翻译后却愣了一瞬。北山那三个寨子,有姻亲,有世交,平日里还互相换些盐巴、铁器。可这念头只闪了一刹那,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:不打,现在就得死。打,或许能活,还能分东西。
“小的愿为总兵效死!”阿布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砸得尘土都扬起来。
他身后,那三百多个刚换了衣裳、梳了发髻的男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忽然有人举起手里刚发的腰刀——那刀造得粗糙,可毕竟是铁的——嘶声喊:“效死!”
所有人都举起武器嚎叫起来。那嚎叫声开始还参差不齐,渐渐就齐了他们脸上,刚才的恐惧、麻木,此刻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——一种狂热的、凶狠的、急欲撕咬什么的东西。
人群外头的土坡上,郭谦咂了咂嘴:“好家伙,这刚梳了头就咬上了?比狗还急。”
朱小八抱着胳膊,淡淡道:“不然呢?不当狗,就是死狗。”
......
北山三个寨子,没一个顶过一个时辰的。
不是他们不能打,是压根没想到。谁能想到,昨天还是一家人的阿布寨,今天就拿着刀杀过来了?而且杀得比汉人还狠。
第一个寨子的寨主是阿布的远房表兄。寨门打开时,那老头还笑着说:“阿布啊,你怎么来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阿布一刀就劈了过去。
老头瞪着眼倒下去,到死都没明白。寨子里的人愣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可晚了,阿布的人已经冲进来,见人就砍。他们穿着汉人的衣裳,可杀人的法子还是土人那套——狠,快,专往要害去。
一个时辰,寨子平了。
阿布提着还在滴血的刀,站在寨子中央。他手下死了六个,伤了十来个,可缴获堆成了小山:粮食、皮货、铁器,还有二百多个女人,用绳子拴成一串,像牲口似的。
“分!”阿布嘶声喊,“按功劳分!”
那些人扑上去,抢粮食,抢皮子,抢女人。有个年轻女人不从,被按在地上,衣裳“刺啦”一声撕破了。按着她的男人咧嘴笑,用生硬的汉话喊:“我的!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