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没说话。他走到表兄的尸体旁边,蹲下,伸手合上那双还瞪着的眼睛,低声说:“表哥,别怪我。我不杀你,赵总兵就杀我。”
第二座寨子、第三座寨子,一模一样。
杀到后来,这些刚换了装、梳了髻的人,眼珠子都杀红了。
郭谦跟着赵泰的兵在后面压阵,从头看到尾。
他瞧见一个半大孩子,刚才结发髻时还哭鼻子抹眼泪,此刻一刀捅进一个老汉肚子里,刀拔出来时还拧了一下。肠子流出来,那孩子看都不看,又扑向下一个。
“疯了。”郭谦喃喃道。
“没疯。”朱小八淡淡道,“是醒过来了,知道当狗该怎么当了。”
三天后回寨,去的时候三百多人,回来还剩二百七十多个。可大车拉了几十辆,粮食、皮货、铁器、女人,样样俱全。
赵泰在寨门口等着,见了,只点了点头:“不错。从今日起,你就是我麾下百户,赐汉姓李,名阿布。你手下这些人,编为新附军第一哨,归你管。”
李阿布跪下磕头,磕得咚咚响。
有人抬上来几口箱子,打开,白花花的银子、黄澄澄的铜钱、还有几匹绸缎。李阿布眼都直了——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。
“按功行赏。”赵泰说,“你得三成,剩下的,分给你手下人。战死的,抚恤加倍。”
分完钱,分女人。李阿布拉出其中最年轻、最水灵的一个——那是第三座寨子寨主的女儿,推给身边一个年轻男人。那是他儿子,这次杀得最狠,一个人砍了四个。
“赏你的。”
那男人咧嘴笑了,接过女人,当众就在脸上亲了一口。女人挣扎,他“啪”一耳光甩过去,女人就不动了。
李阿布没说话。他走到一旁,摸了摸身上崭新的号衣——棉布面子,里头絮了棉,厚实,暖和。比他以前穿的那身兽皮强多了,兽皮冬天“冷”,夏天热,还一股子味儿,都是缺点,狗都不穿......
李岩多凑过来,他现在是队正了:“寨主,咱们真就这么……当下去了?”
李阿布看了他一眼:“不然呢?以前咱们自己刨食吃,灾年就得饿死。现在有主子喂,还能抢别人喂自己。你说,当狗有什么不好?”
岩多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......
柔佛城里,原本有座清真寺。
圆顶,白墙,是柔佛苏丹国留下来的。赵泰占了城,没拆那圆顶,只把里头清空了,经书搬走,地毯撤掉,换上香案、牌位、蒲团。
牌位上写着“至圣先师孔子之位”。
这日,赵归明领着一群人来了。
这会儿,赵归明穿了一身青色儒衫,头上戴着方巾,脚下踩着布鞋,打扮得像个老学究。他身后跟着一群人,有他铺子里的伙计,有新收的家生奴仆,还有街坊邻居——不敢不来。
一群人走进圆顶大殿,看着那孔子牌位,看着那圆顶,看着那格格不入的香案蒲团,都有些发愣。
“跪!”赵归明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齐刷刷跪下。
赵归明第一个磕头,磕得咚咚响,嘴里念念有词:“孔圣人保佑,保佑学生赵归明,早日融归华夏,做个真真正正的汉人……”
他念完了,身后的人跟着念。南腔北调,闽南话、广府话、马来话混在一块,嗡嗡嗡的。有人念得虔诚,有人念得敷衍,可没人敢不念。
念完了,赵归明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本《三字经》,翻开了,用生硬的官话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底下人跟着念: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“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“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声音在圆顶大殿里回荡,撞在墙壁上,又弹回来,混成一片。那圆顶尖尖的,高高的,可底下拜的是孔子,念的是《三字经》。
郭谦和朱小八站在殿门口,看着里头。
“这他娘的……”郭谦啧了一声,“四不像啊。”
朱小八没接话,只看着那些磕头的人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男人,有女人。有的一脸虔诚,有的一脸麻木,有的一脸讨好。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汉服,顶着歪歪斜斜的发髻,跪在圆顶下,拜着孔子,念着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“沈大人在旧港,也办学堂。”朱小八忽然说。
郭谦扭头看他。
“沈大人不逼人蓄发,也不逼人换衣裳。”朱小八说,“他就开蒙学,教汉话,教识字。谁愿意来谁来,来了就管一顿午饭,还发本《三字经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朱小八笑了,“然后旧港那边,现在有上千个孩子在学堂念书。有汉人的孩子,有土人的孩子,混在一块玩,一块闹。下了学,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......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?”
郭谦想了想旧港那光景,又看了看眼前这场面,没说话。
“沈大人说,教化这事,得像春雨,慢慢下,慢慢渗。”朱小八说,“刀兵能让人跪下,可要让人的心也跪下来,得靠别的。”
“靠什么?”
“靠过日子。”朱小八说,“靠一天三顿饭,靠娶媳妇生孩子,靠儿孙满堂。等他们吃着汉人的饭,说着汉人的话。”
郭谦还是没说话。他看着殿里头,赵归明正领着人磕第三遍头。磕完了,又开始念《三字经》,一遍又一遍。
“郭百户,”朱小八又说,“我过两日要去旧港接沈大人,你要不要一道去看看?”
郭谦沉默了一会儿,点头:“去。”
他得去看看,那个不靠刀、不靠令,只靠一顿饭、一本书的沈炼,到底在做什么。
殿里头,念书声还在响: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“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声音飘出来,飘过街道,飘在柔佛城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