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佛城这一个月,可真是热闹得紧。
自打赵总兵下了那道“蓄发令”,整个柔佛州就跟开了锅似的。倒不是说杀人杀得多凶——虽然也杀了不少——而是这满大街的景象,实在叫人看得哭笑不得。
郭谦站在南门城楼上,扒着垛口往下瞧。他奉旨“观礼”,这一个月可算开了眼。
城门口那块新立的木牌,白纸黑字写着“蓄发令”,旁边还画了图:左边是个披头散发的土人,脑袋上打个红叉;右边是个梳着发髻、穿着右衽短打的汉子,旁边写着“此为汉民”。
牌子底下,一溜摆了五张条凳。五个“梳头匠”——其实都是从各卫里挑出来比较会梳头结发的士兵——正忙活着。他们身后排着长队,都是没梳髻的土人男子,一个个垂头丧气,被兵丁用刀鞘顶着腰,往前推。
“下一个!”
排在头一个的是个黑瘦老头,头发又卷又乱,还打着绺。剃头匠——不,该叫梳头匠——拎着把木梳,蘸了水,往老头头上一通乱梳。老头疼得龇牙咧嘴,可不敢动。梳通了,匠人把那长头发在脑袋顶上盘了几圈,拿根木筷子一插,就算完事。
“行了,交五文梳头钱!”匠人拍拍手。
老头懵了,结结巴巴说:“大、大人,小的没钱……”
“没钱?”匠人眼一瞪,“那你这头发白梳了?那可要割了!”
“啊?”
“发髻割掉了!一时半会儿长不出来,要活命就得出家当和尚了!”
老头哭丧着脸,在怀里掏了半天,摸出几个铜子。匠人数了数,正好五个,往怀里一揣:“走吧!记住喽,散了就得重梳,重梳还得交钱!想省钱,就回去让自家婆娘学会结发髻!”
老头捂着脑袋,一溜小跑进城了。那发髻盘得歪歪斜斜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看着随时要散。
郭谦看得直摇头。他身边站着朱小八,这位爷正嗑着瓜子,噗一声吐出壳:“瞧见没?这就叫‘移风易俗’。”
“这是移风易俗?”郭谦苦笑,“我看是生财有道。”
“管他呢。”朱小八又抓了把瓜子,“能梳上髻,就算我大明子民。梳不上,那就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正说着,下头又闹起来了。
是个年轻土人,死活不肯坐那条凳。四五个兵丁按着他,他嗷嗷叫着,嘴里叽里咕噜,也不知说的什么话。周围排队的人都往后缩,眼神里又是怕,又有点幸灾乐祸。
“哟呵?”梳头匠乐了,“不想结发?行啊!”
说完一挥手。
兵丁会意,把那年轻人拖到一边,按跪在地上。一个兵抽出腰刀,却不是砍头,而是揪住他头发,用刀刃贴着头皮,哧啦一声,连发带皮,削下来巴掌大一块。
血当时就涌出来了。
年轻人惨叫着,想捂头,手被反剪着。那兵把那块带发的头皮往地上一扔,踩了脚:“剩下的,还梳不梳?”
年轻人满脸是血,哭着点头。
“早这样不完了?”梳头匠撇嘴,“按住了,梳!”
等那年轻人再站起来时,头顶上少了一块头发,血糊糊的。剩下的头发被勉强挽成髻,歪在一边,看着又滑稽又可怜。
朱小八啧啧两声:“这手艺,比我船上的帆匠还糙。”
郭谦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了,背影缩着,像是怕人瞧见他头顶的伤。
这样蛮干,三代之后,就都是汉民了?
......
要说这一个月里,谁过得最滋润,那肯定是阿卜杜勒。
不,现在该叫赵德财了。
这位仁兄本是阿拉伯商人之后,祖上在柔佛住了三代,贩香料、卖珠宝,也算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可自打黑旗卫进了城,他就开始琢磨了。
琢磨来琢磨去,他得出个结论:要投靠,得趁早。
所以“蓄发令”下来的第二天,他就把全家老小召集到堂屋里。一家子二十多口,有阿拉伯面孔的,有马来人长相的,还有几个说不清什么血统的混着。
“听着。”赵德财——那时还叫阿卜杜勒——清了清嗓子,用生硬的汉话宣布,“从今日起,咱家改姓赵,名德财。我是赵德财,你们是赵德财的家小。谁有异议?”
他的大老婆,一个膀大腰圆的阿拉伯妇人,瞪着眼:“阿卜杜勒,你疯了吗?咱们是……”
“是赵德财!”赵德财一拍桌子,“什么阿卜杜勒,那是我曾用名!听好了,咱们祖上,是南宋时从泉州来的汉商,姓赵!当年避战乱南迁,流落至此,如今王师来了,咱们要认祖归宗!”
堂下鸦雀无声。
他二儿子,一个十七八岁的混血小伙,小声问:“爹,真的假的……”
赵德财眼珠子一瞪:“当然是真的!”说着他还拿出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《三字经》,“这咱家祖传的是《三字经》!是从泉州带出来的!”
“可咱家没人识汉字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