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学!”赵德财瞪眼,“明儿起,全家学汉话,背《三字经》!谁背不出,不许吃饭!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块木牌,郑重其事地摆在供桌上。牌位是新做的,木头茬子还新,上头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先祖赵公讳构之神位”。
“这是咱家祖宗牌位。”赵德财面不改色,“保存了几百年,昨日才从地窖请出来。都来磕头!”
一家子面面相觑,但还是跪下了,冲着那块新木头梆梆磕头。
磕完头,赵德财又拿出一叠衣服——是他连夜让裁缝赶制的“汉服”,其实就是在旧袍子上改了个右衽,缝了几个盘扣。
“换上!都换上!”
于是赵家老小,无论高鼻深目,还是卷发黑肤,全穿上了不伦不类的“汉服”。赵德财还特意给自己做了顶方巾,可惜不会戴,歪在脑袋上,像个唱戏的。
第三天,他领着全家,捧着那块新牌位,直奔南城兵营。
守门的兵丁见这阵仗,都愣了。一个高鼻深目、头戴歪方巾的汉子,领着一群奇装异服的男女,捧块木头牌位,口口声声说要“认祖归宗”。
“你祖宗是谁?”兵丁问。
“我祖宗……姓赵!”赵德财眼珠一转,“和赵总兵一个姓!五百年前是一家!”
兵丁不敢怠慢,报了进去。
不多时,赵四一瘸一拐出来了。
这位黑旗卫的千户,正为“蓄发令”推行不力发愁——南城这帮商人,一个个油滑得很,明着答应,暗里拖着。他正琢磨要不要杀几个立威,就撞见了赵德财。
听完赵德财声情并茂的陈述——什么祖上泉州赵氏,什么南迁避祸,什么百年思归——赵四乐了。
“你姓赵?”
“小人姓赵!”
“我也姓赵。”
“那、那必是血浓于水,同宗同源!”赵德财扑通跪下,“求大人收留,小人愿为大人牵马坠蹬,效犬马之劳!”
赵四上下打量他,忽然问:“你可知我赵家祖上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宋室贵胄?”
“贵胄个屁!”赵四哈哈大笑,“老子祖上是凤阳府要饭的!不过嘛……”他摸着下巴,“你这么一说,我倒想起来了。我赵家祠堂里供的,正是大宋高宗皇帝!”
赵德财一愣:“高宗皇帝是……”
“就是赵构!”赵四说得跟真的一样,“我家谱上写着呢,祖上乃高宗皇帝流落民间的血脉。这么算来,咱们还真是一家!”
“哎呀呀!”赵德财激动得直哆嗦,“原来我们真是一家人啊,小人祖上也是赵构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赵四摆摆手,“你既有心归化,便是良民。从今日起,你就做我赵家……呃,家生奴仆的管事。南城这片,你替我盯着,谁不蓄发,谁不换装,报上来!”
“小人遵命!”
“还有。”赵四想了想,“你这名字……德财,太俗。我给你改一个,叫……赵归明!归顺大明,如何?”
“谢大人赐名!”赵德财——现在是赵归明了——磕头如捣蒜。
从那天起,南城就多了个“赵管事”。
这位赵管事,那可真是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。他领着十个兵丁,挨家挨户查,见没梳髻的,不劝不骂,直接按倒就梳。有那哭闹的,他亲自上手,梳得人家头皮出血。有那偷偷剪短的,他让人按住,不结发了,都剃光,然后扔进寺庙里交给几个南少林来的大师当小沙弥,天天念经吃斋修佛寺。
不到十天,南城成了“蓄发模范区”。
赵四大喜,上报赵泰。赵泰当即批示:“抬籍入卫”。
这就是说,赵归明从“家生奴仆”,一跃成了“旗卫”——虽然是个名头,没实权,可那身号衣一穿,腰牌一挂,走起路来都不一样了。
更让赵归明得意的是,他保住了城南的大宅子,还得了赵四赏的五十亩地——虽然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。
如今的赵归明,每日早起,对着铜镜,把那一头卷发努力盘成髻,插上木簪。然后穿上那身稍显宽大的号衣,挎着腰刀——其实没开刃,装饰用——在城南巡视。
见人就说:“我祖上可是宋室之后,是高宗皇帝赵构!”
旁人当面赔笑,背地里撇嘴:谁不知道你阿卜杜勒的爹是阿拉伯卖香料的?
可赵归明不在乎。
他现在是赵归明,大明黑旗卫的旗卫,赵四大人跟前红人......三代,用不着三代,一代之后,就不会有人怀疑他祖宗是赵构了,至少在柔佛州不会有人怀疑。
郭谦看着赵归明远去的背影,对朱小八叹道:“八爷,您了说介叫嘛事儿?到底是他糊弄了赵四爷,还是赵四爷拿他当枪使,捯饬介柔佛满城的人呢?”
朱小八嗑着瓜子,嗤笑一声:”管他呢!这柔佛州,往后就姓赵了——是赵伯爷的赵,也是他赵归明的赵。真假?有钱有刀,假的也是真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