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亚齐人呢?”朱小八问。
沈炼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亚齐苏丹国,跟荷兰人结了盟。他们的使者上月来了,说旧港是穆斯林的地盘,要大明退出去。我虚与委蛇,请他们喝酒,送了点礼,拖了他们一阵,可看这架势……拖不了多久了。”
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,急匆匆的,还夹杂着叫嚷声。一个衙役跑进来,帽子都歪了,脸色发白:“大人!大人!亚齐……亚齐的使者又来了!”
沈炼“噌”地站起来:“到哪儿了?”
“已经到门口了!带了十几个人,硬要闯进来,王把总拦、拦不住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头就传来吵嚷声,说的是马来话,又急又快,夹杂着生硬的汉语:“让开!让开!”脚步声杂沓,越来越近,还带着刀鞘碰撞的声音。
沈炼整了整衣冠,深吸一口气,对郭谦和朱小八说:“二位稍坐,我去去就回。”
他刚走到厅门口,那群人已经闯进来了。
......
领头的是个高壮男子,满脸络腮胡,又黑又密,头上包着白布,在额前打了个结,身上穿件绣金线的长袍,料子看着不错。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,个个腰佩弯刀。
那男子进了厅,眼睛一扫,看见沈炼,也不行礼,就这么站着,双手抱在胸前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沈宣慰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沈炼站在原地,面色如常:“使臣请坐。看茶。”
“茶就不喝了。”那男子一摆手,动作很大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唰地抖开,“苏丹陛下有令,旧港乃穆斯林之地,大明之人,限十日之内,全部退出。逾期不退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睛盯着沈炼,像看猎物,“大军一到,鸡犬不留。”
厅里死一般静。郭谦坐在边上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朱小八没动,可郭谦瞧见他袖子里的手攥紧了。
沈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有点发紧:“旧港乃大明宣慰使司,洪武年间便设于此。贵国苏丹此令,沈某不敢从命。”
“不敢?”那男子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沈宣慰,我劝你想清楚。你们汉人有句话,叫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如今这旧港,外有荷兰人的船,内有我亚齐的数万大军。你手里那几百个老弱残兵,”他嗤笑一声,“够干什么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到沈炼面前。沈炼下意识退了半步,脚跟磕在门槛上,身子晃了晃。那汉子见状,笑得更得意了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。
“苏丹陛下说了,只要沈宣慰肯走,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。船,我们出;粮,我们给。十日之内,离开旧港,回你的大明去。若是不走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:“城破之日,男的砍头,女的为奴。沈宣慰,你是个读书人,读过圣贤书,该知道轻重。”
“使臣,”沈炼的声音有点发颤,像是很艰难才说出来,“此事……此事重大,沈某需禀明朝廷,请朝廷定夺。从旧港到北京,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半年。请使臣宽限些时日,容我上奏……”
“宽限?”那男子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了好一阵,忽然收住,脸色一沉,像变脸似的,“沈宣慰,你当我三岁小孩?禀明朝廷?从旧港到北京,一来一回要多久?半年?一年?我等得了,苏丹陛下等不了!”
那男子笑够了,伸手在沈炼肩上拍了拍,“十日。”那男子凑到沈炼耳边,压低声说,“就十日。十日后,我再来。到时候,要么见你上船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又拍了拍沈炼的肩,然后转身,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脚步声远去,消失在院外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沈炼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郭谦和朱小八站起来,想说话,又不知说什么好。郭谦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沈宣慰……”
“郭百户,”沈炼开口,声音很轻,“让你见笑了。”
“沈宣慰言重了,”郭谦忙说,“是那亚齐人太过嚣张……”
“嚣张好。”沈炼忽然说。
郭谦一愣。
沈炼看着他,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他们越嚣张,越好。”
郭谦张了张嘴,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。嚣张还好?这沈宣慰别是气糊涂了吧?
朱小八还以为沈炼嘴硬,便低声说:“沈宣慰,老话说的好,留的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青山?”沈炼笑了,“我是怕他们不来啊!”
郭谦一愣:“怕谁不来?”
“亚齐苏丹的大军啊。”沈炼笑了,这回笑得有点阴险,“他们要不来,我这个软柿子不是白装了?他们要不来......这亚齐国可不大好灭!要是灭不了亚齐国......我诚心诚意的教化,那些人,都不听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