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吼到“不可不察也”,后头突然“轰”一声!
地皮都颤了颤。
张忠明脖子一缩,扭头看去。阵后头,六门黑黝黝的大炮不知什么时候推上来了,炮口还冒着烟。远处城墙那段豁口,“哗啦”一下又塌了一片,砖头石块哗啦啦往下掉。
鼓声响了。
咚、咚、咚、咚。
沉得很,一声一声砸在人心口上。
赵归明把书往腰带里一插,抽出腰刀,扯着嗓子喊:
“孔子、孙子保佑大明——杀!”
李阿布几乎同时挥刀前指:“先登者——抬籍!赏百金!杀!”
“杀!!!”
六千个喉咙一起炸开。
张忠明眼珠子一下子红了。他和左右的人闷头吼了一声,肩膀顶住盾车,死命往前推。车轮子碾过土坷垃,颠得厉害。头顶上“嗖嗖”飞过几支箭,钉在盾车上,噗噗的响。
他不管,只管推,一边推一边吼,吼什么也不知道了,就记得“孔子孙子保佑”,翻来覆去地吼。
云梯架上去了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像蜈蚣的脚,扒在城墙上。穿青衣的人开始往上爬,一个挨一个。
城头上终于有了反应。稀稀拉拉的箭射下来,还有扔石头的。一个爬到一半的,被石头砸中脑袋,一声没吭就栽下来。下头的人看都不看,踩着还在抽搐的身体,继续往上爬。
......
城外一里地,有个小土坡。
朱小八和赵四骑在马上,远远看着。赵泰的中军大纛就在坡下头,黑底金边,在风里微微飘。
“他们……”朱小八喉结动了动,“他们疯了么?”
赵四没吭声,嘴里叼着根草茎,眯眼望着城墙根下那一片涌动的人头。炮声又响了,这次是连着三声,轰隆隆的,城墙上又腾起三团烟。
“赵四哥,”朱小八转过头,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,“黑旗军杀了他们那么多人,烧了他们寨子,抓他们当奴隶……他们怎么还肯这么卖命?你看那个,”他指着一个已经快爬到墙头的青衣兵,“他爬得比谁都狠……”
赵四把草茎吐了。
“狗么,”他慢悠悠开口,“喂饱了,打怕了,再给根骨头盼着,咬起人来就最凶。”
朱小八愣了愣。
赵四目光还落在城墙上,声音有点飘:“天启年间,我在辽东……给大金兵当包衣。攻城的时候,也是我们这些人冲在最前头。盾车、云梯、填壕沟……都是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主子在后头看着。冲上去,可能会死。不冲,立刻死。冲上去了,说不定就能抬旗,能分点鞑子抢剩下的东西,能多吃一口饭。”
坡下头,又一架云梯被推倒了。上头四五个青衣兵摔下来,扑通扑通的闷响。后头的人立刻补上去,梯子又竖起来。
“那会儿我也问过自己,”赵四笑了笑,笑得很苦很难看,“为啥这么卖命?后来想明白了——不是卖命,是挣命。命贱,就得拿命去挣。”
他扭过头,看朱小八:“现在你看他们,觉得他们疯。当年我在辽东城下,上头的人看我们,也觉得我们疯。”
朱小八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这世道,”赵四转回头,望着远处那截已经开始冒烟的城墙,声音低下去,“轮着来罢了。”
......
苏丹是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,拖上城墙的。
他腿软,走不动道。刚才在宫里那点酒劲,早被冷汗冲没了,只剩下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。
“让开!让开!”侍卫在前面吼。
守城的兵慌慌张张让开一条路。这些兵,大部分是刚募来的,手里拿着生锈的刀,有的连甲都没有。原先那两千禁卫军,被他派去跟亚齐人合攻旧港了——他那个最勇武的儿子带着,说是要立不世之功。
现在好了,功还没立,家要没了。
苏丹终于被架到垛口前。他手扒着冰冷的石头,往外一看......
只一眼,他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城下,是......海!
青衣的海。
密密麻麻的铺满了一大片。盾车像一叶叶轻舟,在潮水里起伏。云梯则从“青衣海”中探出,扒在了城墙上。更远处,是黑色的方阵,旗帜在风里飘,安静得吓人。
炮又响了。
这次离得近,苏丹感觉脚下的城墙都在晃。一段刚刚补好的城墙“轰隆”塌下去,碎石和尘土哗啦啦往下掉,底下传来一阵惨叫——不知道是城上的还是城下的。
“不可能,不可能,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苏丹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这几个字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真主啊,这哪里是三千人?这滚滚的烟尘,这震天的喊杀,这望不到头的阵列……一万?两万?他看不清,他只知道,他这座刚刚“光复”、还没来得及修补的马六甲城,像暴风雨里的一条破船,随时都要散架。
“陛下!这里危险!”侍卫拽他。
苏丹没动。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城下,盯着那些蚂蚁一样往上爬的青衣兵。一个兵已经爬上来了,挥舞着刀,吼着他听不懂的话。两个守城的兵扑上去,三个人扭打在一起,滚到垛口边,然后一起摔下去。
惨叫声拖得老长。
“陛下!走啊!”
侍卫再也顾不得礼仪,一左一右架起苏丹,拼命往后拖。这苏丹已经吓蒙了,身子像瘫烂泥,脚底下还拖出一道湿痕,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城下,青色的潮水还在源源不断往上涌。
他那两千精锐禁卫军,他儿子年轻英武的脸,荷兰朋友特罗普拍着胸脯的保证,重返柔佛王宫的梦……在这一刻,噼里啪啦的,全碎了。
“不……可……能……”
他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眼前一黑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