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知了叫得聒噪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栏杆边。下头是片水池子，荷花正开，几尾红鲤鱼在底下游。远处青山叠翠，看着倒是清凉，可他心里头揣着的事，一件比一件沉。
南洋不能丢。
那是钱袋子，是粮仓，是往后多少年支撑大明渡荒年的根本。
可赵泰那伙人，本就是放出去的恶狗，见谁咬谁。惹了众怒，也是意料之中。
他走回案前，提起笔。
笔尖在砚台里舔了又舔，墨汁浓得发亮。
然后落笔。
“赵归仁：奏章收到了。仗打得痛快，东西抢得也爽利吧？红毛鬼那点心思，朕早就猜着了。他们摇人，你也别怵，朝廷还能亏了咱们自己人？”
“兵部、工部那头，朕已经打了招呼，好船好炮，早晚给你运过去。可这海路迢迢，水远不解近渴，你得多琢磨些法子。前阵子不是有人送了本建奴的《八旗纪要》来么？没事翻翻，学学他们那股以战养战的狠劲。”
写到这里，笔锋顿了顿，朱由检嘴角撇了一下，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。
“这么着，朕今儿给你个实在话。从今往后，南洋那片地界，凡土人百姓，你尽可驱之如牛羊，用之如薪柴。先拿那马六甲苏丹国开刀，要夺他土地，收他百姓，掠他钱财。咱们就用他们的粮养咱们的兵，用他们的兵打他们的邻居，这买卖划算。”
“不用束手束脚，也别管那些死规矩。朕只要你记住一件事：朱家坡、柔佛州，还有整条马六甲海峡，都得姓朱！金银财宝，女人子女，你们抢到手的就是你们的。城池土地，记得报个数上来。放开了手脚去干，出什么纰漏，朕在京城给你兜着！”
写完了，他撂下笔。
纸上的字，黑得扎眼。
王承恩偷眼瞧了瞧，心里头一哆嗦。
“皇爷……”他小声说。
“封起来。”崇祯说。
王承恩赶紧取来密匣，把三份旨意分开装好。给周王的是明发上谕，用黄绫子包了。给李鸿基和赵泰的，是火漆密封，加盖了御玺。
“送旨的人，选好了？”崇祯问。
“选好了。赴哈密一路，用锦衣卫加急驿马，六百里加急送。赴南洋一路……”王承恩顿了顿，“奴婢寻思，走海路快。天津卫那边有不少武装快船，专做闯南洋的买卖。”
武装块船，还不少......
崇祯想了想，不错啊！
“派个信使，包一条快船，除了旨意，才从天津的京营炮厂仓库里提一批燧发枪和六斤炮送去朱家坡。”
王承恩道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黄昏时候，两骑快马从香山离宫出去。
一骑往西北，奔哈密。一骑往东，奔天津卫。
......
天津卫码头那股味儿，海腥气混着煤灰，再掺上烂鱼烂虾的臭，顶风都能飘出二里地去。朱小八的“飞燕号”泊在栈桥边上，是条荷兰样式的快船，三根桅杆，船身细长。几个水手正嘿哟嘿哟地往底舱搬箱子，那箱子看着不大，四个人抬一口还压得跳板吱吱呀呀响。箱子外头贴着兵部的封条，可看那棱角形状，还有水手咬牙的架势，里头不是鸟铳就是炮子。
朱小八背靠着船舷，嘴里叼着根草茎，眯眼瞧着。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耳根的疤，在午后的日头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八爷，齐活了。”大副老陈凑过来，压低嗓子。
朱小八点点头，把草茎吐进浑浊的海水里。
这时候码头上来了俩人。前头那个是个矮胖子，黑皮，走起路来一摇三晃，脸上挂着笑，可眼睛珠子活泛得很，四下里扫。后头跟着个铁塔似的壮汉，手一直按在腰胯上，那儿鼓鼓囊囊的。
矮胖子走到船边，仰起那张黑圆脸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哟，八爷！有些日子不见了！”
朱小八看清来人，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劲儿收了收，跳下船板：“郭百户？什么风把您吹这荒僻码头来了？”
来人正是锦衣卫天津卫的百户郭谦。这人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，可朱小八知道，他手里过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。
郭谦搓搓手，嘿嘿一笑：“有趟急活儿，非八爷您的‘飞燕号’不可。”他凑近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去朱家坡，面呈归仁伯赵泰赵爷。船资嘛……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，在朱小八眼前晃了晃。
“三百两？”朱小八挑眉。
“三千两。”郭谦笑得眼睛眯成缝：“现银没有，折成苏杭的上好湖丝，到了地头，随你发卖，赚多赚少都是你的。”
朱小八心里咯噔一下。三千两湖丝，运到朱家坡，翻个两三倍跟玩似的。可这价钱……
“货呢？”他问。
郭谦朝后头那壮汉努努嘴。壮汉脚下放着两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，还有十几个贴着兵部封条的大木箱，正被力夫小心地往这边搬。
“圣旨，还有……”郭谦拍拍木箱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：“一批新家伙，给赵爷助助兴。”
朱小八沉默了。他跑南洋不是一天两天，朱家坡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，他门儿清。荷兰人的大夹板船，葡萄牙人的蜈蚣快艇，亚齐苏丹那些不要命的爪哇海盗，还有遍地土王……如今再加上个杀神赵泰领着黑旗卫在那片搅海，这趟浑水深得很。
郭谦也不催，就笑眯眯等着，黑胖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。
朱小八抬眼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已经开始西斜，海面泛着金红的光。
“成。”他终于开口，转身朝船上吼了一嗓子：“老陈！起锚！准备扯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