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三年的夏天,北京城热得邪乎,天地像个大蒸笼,热气从地皮往上冒,熏得人头晕眼花。紫禁城里更待不住人,那青砖铺的地面,晌午头里能烫熟鸡蛋。崇祯干脆挪到了香山离宫,这地方在半山腰,四周都是老林子,树荫厚实,山风一吹,好歹能喘口气。
午后,他在一座临水的凉阁里批着奏章。
阁子四面敞着,挂的竹帘子都卷了起来,穿堂风一过,总算没那么闷了,王承恩在边上打着扇,崇祯的那个黄花梨保温杯里装着冒着冷气儿的冰镇酸梅汤。
案头堆的奏本分了三摞。左边那摞是寻常政务,中间是军报,右边最薄,就三本——那是要紧的。
崇祯先拿了右边最上头那本。
是周王朱恭枵从西域递来的。
打开一看,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,一笔一划都不带潦草的。崇祯心里点头,这老叔做事一向踏实。
奏本里说,自打奉旨在西边搞“封建”,如今算是有了点模样。吐鲁番那块地,周王自己留着当直领,安置了八个护卫千户。乌鲁木齐草原、博斯腾湖、铁门关、鄯善、达坂城这些地方,又分了十七个镇守千户。前前后后封出去二十五个千户。
“每千户依制,授大夫一员、士八十员……”崇祯念出声,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“算下来,大夫封了五十多个,士封了两千多,管着民户四万三千有余,里头汉民有一万多,多是流过去的民。垦熟的田有四十七万亩,划管的草场……两千三百多万亩。”
他端起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口,露出了满意的表情。
王承恩在旁边赔着笑:“周王爷真是实心用事。这才多久,就置办下这么大的基业。”
“这就是封建之功啊,”崇祯放下黄花梨木杯,“虽然会有尾大不掉的风险,但是用在扩张上,那是真好使......要是成祖爷当年能用好这一招,我大明何至于有如今的苦难?”
他提笔蘸墨,在奏本后头批:
“王兄劳苦,朕心甚慰。封建之制,于兹乃见其效。所请枪炮、火药着兵部速议拨给。另赐麒麟服一袭,玉带一围,以彰其功。”
写完,又抽了张空白笺纸,开始写中旨。
“乌鲁木齐草原,更名轮台草原。乌鲁木齐城,更名轮台城。吐鲁番,更名高昌。博斯腾湖,更名焉耆湖。铁门关、鄯善、达坂城,名从其旧。”
王承恩伸脖子看着,小心问:“皇爷,这名儿改的……可是有讲究?”
“轮台是汉时屯田戍边之地,高昌、焉耆是唐时重镇。”崇祯把笔搁下,“让西边的人知道,那地界不是今日才归的王化,是千百年前就是咱的。这叫名正,则言顺。”
“皇爷圣明。”王承恩忙道。
崇祯摆摆手,又拿起第二本。
是李鸿基的密奏。
这奏本就跟周王那本不一样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,还有些墨点子,一看就是武人手笔。开头倒还规矩:“臣鸿基谨奏”,可往后看,就露了馅。
“皇爷您老人家圣安。周王爷把哈密那好大一块绿洲拨给臣管了,说是您定的‘一九分’里头那个‘一’。臣带人去量了,好家伙,这地方真肥!熟地少说十万亩,都是回回、畏兀儿人种着的。空地更多,少说二十万亩,水足,土黑得流油。臣琢磨着,好好弄弄,屯田养马,养活三五个营的骑兵跟玩似的,粮草还有富余。”
崇祯看到这儿,满意地点点头。
往下看。
“就是有桩事,臣得偷偷跟皇爷禀报。周王爷啥都好,就是忒信那个丹巴喇嘛了,啥事都找他商量,赏赐也给得厚。臣不是嚼舌头根子,可这喇嘛毕竟不是咱儒门的人。西域那地界,人心杂,光靠佛法怕收不住。皇爷您得赶紧派几个有学问、又能干的读书人过来,开学堂,教娃娃们认字读圣贤书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崇祯看到“丹巴喇嘛”四个字,眉头皱了皱。
接着看。
“对了,北边那个黄台吉,整天嚷嚷要打过来。可臣派出去的夜不收回报,山北边安静得很,连大队人马调动的尘土都没见着。估摸是雷声大,雨点小,要么就是内里憋着别的坏。臣在哈密盯着呢,皇爷放心。”
崇祯放下密奏,手指在案上敲了敲。
王承恩不敢出声。
半晌,崇祯笑了:“这李平西,倒是个有心的。”
他提笔,换了种口气写:
“李平西:奏章看了,事儿办得明白,话也说得在理。哈密就交给你了,替朕守好那个‘一’。已下旨,着你出任哈密总兵官,总理哈密卫及西域诸堡联络事务。在哈密给朕修座结实的城,多存粮食兵器。周王兄是自家人,喇嘛的事朕知道了,自有分寸。你要的读书人,已让吏部去选。黄台吉那厮,且让他嚷嚷,你替朕把眼睛擦亮点便是。好好干,别给朕丢脸。钦此。”
写完了,自己看看,觉得还行。
李鸿基这人,打仗勇,心思也活。让他去哈密,一是真需要个能镇场子的,二是……让他在西边带着让人放心。
他封好密旨,放在一边。
拿起第三本。
是赵泰从朱家坡递来的。
这奏本就更不像样了,纸都皱巴巴的,像是沾过水又晾干的。字也写得大,墨又浓,一副急吼吼的样子。
“臣赵泰在朱家坡给皇爷磕头了!仗打得痛快,柔佛州全都抢下来了,金银粮食捞了不少,正一船船往回运呢。可红毛鬼不讲究,打不过就摇人!”
崇祯看到“摇人”俩字,愣了下,然后没忍住,笑出声。
王承恩赶紧低头。
接着看。
“那个金毛总督特罗普,真是个搅屎棍子,他撮合了马六甲那个苏丹、亚齐的苏丹,还有西班牙在吕宋的总督,四方勾搭到一块,说要组个什么‘反明保大同盟’,专打咱们黑旗卫!臣跟他们干了几仗,没吃亏,可他们船多,人也不少,这么耗下去,咱们有点吃紧。”
“皇爷,您得给臣做主啊!要么多派几条好船、几门重炮来,要么多拨点旗卫和朝鲜、日本旗鼓奴仆过来。南洋这边的土著能当苦力奴仆,上不了战场。”
崇祯看完,把奏本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