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鲁木齐城,十五骑出了东门。
田见秀打头,后头跟着王二狗、老李头、赵栓柱……连他整整十五个,都是原先一个小旗里滚出来的兄弟。如今不一样了,人人怀里揣着张羊皮纸——上头用汉蒙两种字写得明白,某某授“下士”或“中士”,草场几百亩,领民几户,盖着乌鲁木齐城守府的红印。
刘体纯送到城门口,没多话,就一句:“八十里外那片草场,交给你们了。建堡、安民、屯垦。记着,你们现在是钉子,钉那儿,就得钉牢实了。”
老李头咧嘴笑:“大人放心,钉死了拔都拔不出来!”
札木苏喇嘛摇着法铃过来,一人发了个小布包,里头是晒干的马粪掺着青稞——说是护身符,能辟邪。田见秀揣怀里,心说这玩意儿辟不辟邪不知道,饿了倒是能啃两口。
十五人,三十匹马,后头还跟着二十头牛、五十只羊,还有够吃大半年的口粮,是刘体纯给的“安家本钱”。队伍拖拖拉拉出了城,往东北走。
路上走了一天一夜。
一开始还成,有不知道拿一朝修建的官道。第二天就全是草甸子了,深的地方能没马腿。王二狗骂咧咧的:“他娘的,这叫路?这是阎王爷的弯弯肠子吧?”
第二晌午总算是到了。
地图上标得清楚:乌鲁木齐东北八十里,额林哈必尔喀山南边,一片河谷草场。眼前是条河,水不宽,但流得急,河边草长得能齐腰深。北边是山坡,南边是缓滩,西头有个土包,东头望出去没边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田见秀勒住马,掏出羊皮地图对了对。
王二狗立马指着那土包:“田哥,看那高处!居高临下......好守!”
老李头呸了一口:“守个屁,上头连滴水都没有!要我说,河边,取水方便。”
田见秀没吭声,骑马转了一圈。土包是易守,可没水真不行。河边倒是水足,可太平坦,鞑子骑马一个冲锋就到跟前了。他看了半晌,指着河边一处地方:“那儿。”
那地方在河湾拐角,岸是黄土崖,陡得很,有三丈来高。崖顶是片平地,约莫二三十亩大。后头接着山坡,前头是河,只有西边一道缓坡能上去。
“崖顶建堡,缓坡设栅栏门。”田见秀说,“有水,有险,坡下能还开地种田。”
众人下马爬上去看。崖顶平坦,长满了草。站崖边往下看,河在底下哗哗流。老李头踩了踩地:“结实,能盖房。”
“伐木!”田见秀一挥手。
......
建堡不是轻省活。
十五个人,先伐木。好在河边树多,胳膊粗的杨树、柳树,砍倒了拖上崖。田见秀画了线:方形,边长三十丈,四角起望楼。先挖壕沟,深一丈,宽两丈,挖出来的土堆里头垒墙。
头一天,王二狗抢着挖第一锹,结果一锹下去,当啷一声,崩出火星子。
“啥玩意儿?”他扒拉扒拉,刨出块青石头,脸都绿了。
老李头凑过来看,乐了:“叫你抢,挖着石脉了吧?”
田见秀蹲下看了看,是层青石,不厚。他让人往旁边挪了丈把远再挖,这下顺当了。挖到晌午,壕沟挖了三尺深,人人手上磨出水泡。田见秀手上也起了俩,他拿布条缠了缠,接着挖。
晚上,十五个人挤在临时搭的帐篷里,啃干饼子就凉水。王二狗龇牙咧嘴挑水泡,田见秀借着火光在羊皮图上写写画画,画了座堡子,边上标着:此堡命名“安固堡”——安如磐石,固若金汤。
“名儿挺唬人。”赵栓柱凑过来看。
“名儿唬人不顶用,得真唬人。”田见秀卷起图,“睡吧,明天还得干。”
差不多半个月后,堡子有了模样。
壕沟挖成了,深一丈,底下还插了削尖的木桩。木墙垒起来了,高一丈五,上头能走人。木头寨门做了个雏形,还没装。十五座木屋还没有修,只是搭了些帐篷。
田见秀站在木墙上往下看,心里头舒坦。这是他的堡,他的地,他的家。
堡子外头,东边缓坡上,蒙古包一天比一天多。
在田见秀他们抵达后的前三天还没人过来。第四天来了两顶帐篷,是原阿不都部里的两户。第五天又来了三顶,是别的部落的。到第七天,坡上密密麻麻扎了二十顶蒙古包,炊烟袅袅的,看着就热闹——这些都是刘体纯划分给“安固堡”的属民。
田见秀下了墙,召集堡里十五个“士”开会。
“堡子咱们住,外头草场,划给蒙古人。”他拿树枝在地上画,“河这边,从咱们堡子往东,划成二十片,一片五百亩草场。谁先来谁挑,挑好了来我这儿登记,发木牌。”
“税呢?”老李头问。
“一百头牲口抽三头,一年劳役四十天,有什么纠纷报上来,咱们断。”
正说着,外头吵起来了。两个蒙古汉子,一个黑脸,一个红脸,在河边拉扯扯扯。田见秀出去看,通译跟过来说,是为争那片河边草地——那地草长得旺,能养十只羊。
按准噶尔人的老规矩,这事得“斗羊”:两家各出一只公羊,让羊顶架,谁赢了地归谁。
黑脸汉子已经牵羊来了,那羊犄角弯弯,看着就凶。红脸汉子也不怂,回头喊儿子去牵羊。
田见秀走过去,往两人中间一站。
“安固堡地界,不兴斗羊。”他用生硬的蒙古话说。
俩汉子都瞪眼。黑脸的说:“那咋办?”
田见秀让人拿绳子来,从河边那草地中间一拉,绳子为界。又叫王二狗拿步弓量,量出来一百三十亩零七分。
“一家一百十亩,中间留一丈走路。”田见秀说,“谁过界,罚羊一只。”
“那不成!”红脸汉子嚷,“我那半坡太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