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那半草深。”田见秀不松口,眼珠子一瞪:“要么这么分,要么都别要,我收回来给别人。”
俩汉子互相瞪了半天,最后都蔫了。领主发话了,他们能不听吗?
田见秀让老李头砍了两根木桩,一家一根,钉在分界线上。又让通译用蒙文、汉文各写块牌子挂上:“越界罚羊”。
......
又过了些日子,在服劳役的蒙古属民的帮衬下,堡子终于建好了,接下来该种地了。
田见秀领着人看了一圈,指着西边河边上的一块地:“就那儿,先开三百亩。”
王二狗咂舌:“三百亩?咱们就十五个人……”
“谁说就咱们?”田见秀朝坡下蒙古包努努嘴。
他让个懂蒙古话的去传话:开荒,谁开谁得五成。一亩地开出来,打一石粮,开的人得五斗。当场登记,立字为凭。
头一天,来了五个蒙古汉子,将信将疑。田见秀也不多说,让人抬出刘体纯给的那三架铁犁,套上牛,自己扶犁。
铁犁插进土里,牛一拉,黑土像浪一样翻起来,一尺深。五个蒙古汉子眼珠子都直了——他们使过木犁,那玩意儿在草地里就跟挠痒痒似的,哪有这铁家伙凶。
田见秀犁了一趟回来,把犁把递给最壮的那个:“试试吧!”
那汉子叫巴图,是阿不都的侄子。他搓搓手,接过犁把,学着田见秀的架势,喝了声。牛往前挣,犁铧切进土里,又是一道黑浪。
“嗬!”周围一片吸气声。
短短三天,三十亩荒开出来了。然后是挖渠,从河边引水过来。接下去是筑埂,把地分成一块一块的。最后是撒种,青稞籽儿撒进了黑土地里。
一个月后,青稞苗冒出来了,绿莹莹一片。田见秀让人立了木牌,刻着五个蒙古汉子的名字,每人六亩。那五人天天蹲地头看,看苗长高一点,就咧嘴笑半天。
其他蒙古人坐不住了。先是又来十个,后来二十个,最后能干活的男人都来了。田见秀来者不拒,但立了规矩:在他划的范围内开,不准乱开;谁开谁得,不许抢。
河边还有一大片湿地他也看了,能种苜蓿。那玩意儿喂马,马吃了长膘。他划出一百亩,专种苜蓿,说好了收成堡子里留三成,剩下的谁种谁得。
这下连女人孩子都来了。苜蓿好活,撒了籽就能长,不咋挑地。
......
又过了些日子,阿木尔来了。
如今这老汉是田见秀属下四户蒙古牧民里最年长的,算是这几家的主心骨。这回不是一个人,身后跟着仨。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,是族里最老的巴音;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,名叫苏和,是出了名的好猎手;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一直低着头。
田见秀正在木屋里就着油灯看那张羊皮地图,盘算着坡下哪儿还能开片地,就听外头王二狗嚷:“田哥,阿木尔老汉带人来了!”
他放下图出来,见四人已在院里站着。阿木尔搓着手,脸上堆着笑:“老爷,没扰了您正事吧?”
“进来说话。”田见秀侧身让了让。
屋里窄巴,一张板床、一张破桌、两把凳子。田见秀自己在床沿坐了,让四人坐凳子。不够坐,苏和跟那姑娘便站着。
阿木尔先扯了几句闲篇,说今年草好、羊也肥,话头慢慢才绕到正题上:“老爷,我们四户商量了,想跟您……更近些。”
田见秀端着粗瓷碗喝水,没接话。
阿木尔轻轻推了推那姑娘。姑娘上前一步,跪下了。
“这是其其格,族里一个孤女。”阿木尔声音放低了些,“十六了,会挤奶、会织毯、能干力气活,身子骨结实……是个能生养的。她爹娘去得早,一直跟着我们几家过活。我们想着……送给老爷做个屋里人,端茶递水,伺候起居。”
田见秀一口水呛在喉咙里,咳得脸通红。
其其格抬起头。姑娘眉眼干净,脸庞是草原人常见的黑红色,一双手粗糙但匀称。她看着田见秀,用生硬的汉话慢慢说:“老爷,我愿的。”
田见秀二十五了,还没娶过媳妇。早年家里穷,娶不起;后来拎刀造反,脑袋别裤腰带上,更不敢想。眼下突然有个姑娘跪在跟前说“我愿”,他脑子有点空。
“老爷,”阿木尔又指指苏和,“这是苏和,好猎手。他儿子巴图,十六了,能骑马,能挽弓,力气大。想让他跟在您身边,做个副兵,护您周全。”
苏和把身后少年推上前。少年浓眉大眼,扑通跪下:“愿为老爷牵马坠镫!”
还有个半大孩子,十二三岁模样,怯生生躲在最后。阿木尔说:“这小的叫阿尔斯楞,机灵,腿脚勤快。让他给您跑跑腿,做个使唤小厮。”
田见秀放下碗,明白了。这是投靠,是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这棵树上。送女是结亲,送子是质子,连小厮都是眼线——自然,往后也是他放在这几户人里的耳朵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其其格站起来,低头退到一旁。巴图也起身,腰板挺得笔直。阿尔斯楞还跪着,田见秀摆摆手,他才爬起来。
“王二狗,”田见秀朝外喊,“牵只肥羊来。”
羊牵来了,田见秀抽刀一抹脖子,血喷进木盆。其其格端来热水,田见秀洗净手,割肉下锅。肉煮熟,倒上酒,四人围坐。田见秀举碗:“往后,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一家人!”碗沿碰在一起。
田见秀回了礼:给阿木尔一口新铁锅,给巴音两块茶砖,给苏和一匹粗布。给其其格一副银镯子——这是他在吐鲁番城立功后刘体纯赏给他的。给巴图一把腰刀,给阿尔斯楞一柄小匕首。
当晚,其其格就搬了进来。
油灯下,田见秀看着那姑娘默默收拾着窄小的里屋,心里清楚:从今夜起,他在这片草原上,才算真正扎下了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