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七十三口。”阿不都说这个数字时,声音是哑的。
喇嘛点点头,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,慢慢展开,上头用金粉写着藏文和蒙文,末尾盖着丹巴上师的法印,红艳艳的。“此乃上师法旨。周王菩萨怜悯众生,在此建城安民。你们从西边逃出来,三百多人剩下一百多,逃到乌鲁木齐就不走了——这是偶然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:“这是菩萨指引。你们劫数已尽,佛缘到了。”
帐篷那边扑通扑通跪倒了好几个。老人,女人,孩子,额头抵在草地上,朝着那卷羊皮磕头。
阿不都站着没动,可手却在抖。
刘体纯这时候朝身后招了招手。几个亲兵抬着两口箱子过来,放在阵前,打开。
一口箱子里是铁锅、菜刀、剪子、针线。另一口箱子里是粮食,青稞粒金黄金黄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喇嘛笑道:“这些都是乌鲁木齐商市里面的货,用牲口和皮子可以换,价钱比你们从准噶尔人那里换都划算......这是佛祖的意思,你们要是拒绝了,佛祖生气了,后果很严重!”
阿不都闭上了眼睛。
刘体纯这时候挥了挥手。
二十杆火铳对着天,引线刺啦刺啦烧着。阿不都部的人都抬起头,瞪大眼睛看着——拒绝了,他们马上就能见着佛祖了!
阿不都身边一个年轻人——那是他儿子巴特尔,二十出头,浓眉大眼——突然吼了一声,要往前冲,被两个老人死死抱住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,白烟腾地窜起老高,惊得远处的马群嘶叫着乱跑。女人们尖叫着抱住孩子,老人们脸色煞白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烟还没散,骑兵就动了。分三队,从左右中三个方向往前冲,马蹄子踩得地都在抖,草皮一块块翻起来。冲到离帐篷二十步的地方,齐刷刷勒马停住,马嘶人立,扬起一片尘土,扑了阿不都一脸。
阿不都闭上眼睛,尘土扑在他脸上,混着汗,黏糊糊的。他想起在伊犁河谷的那天——也是这样的骑兵冲锋,也是这样急停在帐篷前,扬起漫天尘土。准噶尔人从马背上跳下来,什么话也不说,径直走进帐篷,牵走了最好的三匹马,又拖走了他最漂亮的侄女。那姑娘才十五岁,哭喊声能撕破天,可没人敢动,没人敢说话……
“老丈。”刘体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阿不都睁开眼睛,看见刘体纯坐在马背上,正看着他。
“看够了没?”刘体纯说,“看够了,跟额们进城看看。”
......
阿不都带了三个老人,跟着队伍回城。进城的时候,老汉仰着脖子看那棱堡的三个角,嘴里喃喃的:“这玩意儿……咋修的?”旁边的老人扯他袖子,指了指壕沟底下——乖乖,那一排削尖的木桩子,密密麻麻的,掉下去能扎成筛子。
等上了城墙,看见那六门黑黝黝的佛郎机炮,几个人都傻了。阿不都凑近了看,伸手想摸又不敢摸,回头问刘体纯:“大人,这铁家伙……真能一炮轰塌十顶帐篷?”
刘体纯拍了拍冰凉的炮身,笑了笑:“要不,给你试试?”
阿不都赶紧摇头。
下了城墙,又去看了佛堂。不大,但供着佛像,长明灯亮着,香油味儿浓浓的。札木苏喇嘛亲自给阿不都几个人摸顶,嘴里念念有词。阿不都跪在蒲团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他已经快一年没进过佛堂了......
最后是市集。已经有三四个汉人商贩摆了摊,卖铁锅、菜刀、茶叶、布匹,还有粮食。阿不都盯着那袋青稞看了半天,伸手抓起一把,放在手心看。粒粒饱满,是新粮。
他转过身,对着刘体纯,膝盖一软,就跪了下去。不是那种恭敬的跪,是整个人瘫下去,额头抵着地,背脊弓着,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羊。
“阿不都部……”他说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愿意归附菩萨,归附周王,归附大明。”
刘体纯下了马,把他扶起来:“好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块木牌,一面刻着汉字“乌鲁木齐全城守府辖下阿不都部”,一面刻着蒙文“智慧勇健菩萨庇佑之民”,递给阿不都。又让亲兵捧上个托盘,里头是块银牌,一串铜钱,还有一匹绸缎。
“周王有令,凡是带着部众归附的头人,都有封赏。阿不都,你部五十多帐,封你为上士,领本部八帐人马,草场两千亩,年贡按规矩来。另外赏银牌一面,钱一贯,绸子一匹。”
阿不都愣愣地接过,手抖得厉害。
刘体纯这时候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还有,本官看你部诚心归附,愿意跟你结个亲。你有女儿吧?可愿意许给我做妾?要是愿意,你小儿子给我当亲兵,大孙子给札木苏师父当徒弟——咱们就是一家人。”
阿不都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还没说话,身后的巴特尔先炸了。年轻人冲出来,用蒙语吼:“阿布!不能答应!汉人这是要把咱们拆了吃了!妹妹不能去!弟弟不能去!”
阿不都转身,一巴掌扇过去。
啪的一声,巴特尔脸上五个指印。老汉盯着儿子,眼睛血红,用蒙语吼回去:“不答应?不答应今天全族死在这儿!你想让大家都死吗?!”
巴特尔捂着脸,眼睛也红了,可咬着牙,没再说话。
帐篷那边,一个女人走出来。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,眉眼干净,穿着洗得发白的蒙古袍子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她走到阿不都身边,用蒙语轻轻说:“阿布,我去。”
阿不都看着女儿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姑娘抬起头,看着刘体纯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我……我去。我弟弟,也去。我侄儿,也去。只求……只求给口饭吃。”
刘体纯点点头,对阿不都说:“老丈,放心,不会亏待她。”
阿不都转回身,对着刘体纯,又要跪。刘体纯扶住他。
“大人……”阿不都老泪纵横,用生硬的汉话说,“我女儿,给你。我小儿子,给你当兵。我大孙子,给喇嘛。只求……只求给条活路。”
“放心。”刘体纯拍拍他肩膀,拍得很重,“我的人,就是我的人。黄台吉敢来,我替你挡着。”
当天,阿不都部五十多帐全登了记,领了“民牌”。剩下那四十多帐,刘体纯当场就重新分了——这个士分四帐,那个士分八帐,一会儿工夫就分完了。阿不都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带走,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可一句话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