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西暖阁。
崇祯坐在御案后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份摊开的密奏,这是周王朱恭枵用蝇头小楷赶出来的急报。
“伪清……”
他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,脸上已经显出了杀机。
好你个鞑清......还敢来啊!
王承恩端着新沏的枸杞子茶轻手轻脚进来时,正瞧见皇爷脸上的表情,心里头顿时一咯噔。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,见过皇爷发怒,见过皇爷叹气,可这种厌恶到了极点的表情,还是头一次见。也不知道周王报告的是什么事儿?
“皇爷,茶。”王承恩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。
崇祯没碰那茶,反而把密奏往前推了推:“大伴,你瞧瞧。”
王承恩吓得一哆嗦,腰弯得更低了:“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让你看就看,哪来那么多废话。”崇祯往后一靠,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,“你看看那个黄台吉,他在西边折腾出了多大的动静!”
王承恩这才凑过去,眯着眼睛往下看。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等看到“僭号清帝,兼领蒙古大汗、回部苏丹、天父之子,建伪都西京”那句时,脑子都要宕机了——那么多位子,黄台吉一个人忙得过来吗?
“这、这……”王承恩低声道,“这逆贼......好大的狗胆啊!”
“狗胆?”崇祯睁开眼睛,眼里已经没有什么杀机了,“人家现在可不是狗了。蒙古的骑兵,回部的工匠,藏地喇嘛的经幡,基督教的天父之子,全让他缝一块了。这哪儿是建什么清国,这是给自己缝了件百家衣,哪儿破了补哪儿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走到那幅占了大半面墙的《坤舆万国全图》前,手指从北京城一路往西划,过宣大,穿甘凉,最后停在伊犁河谷那个位置。
“朕原先想着,把他撑出关外,撑到西域,天高皇帝远,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。”崇祯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当中还有一种无奈,“可现在看来,是朕想岔了。这世道啊,就跟这地图似的——你占块地,就得有人没地盘。你没吃的,就得去抢别人的口粮。黄台吉在西边缝他的百家衣,是因为他手下那帮人也得吃饭。而建州那帮人,是靠‘吃人’活着的,奴儿干都司的女真人都被他们吃没了九成多......这群吃人的魔王现在去了西域,好啊!好得很!”
王承恩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跟着点头。
“所以啊,”崇祯转过身,脸上又露出来了古怪的笑容,“不过这次,朕不能让他进大明西域去开吃......他吃不着咱们的人,就会去吃别处的人,把人都吃光了,地盘不就清出来了?这,就是人吃人吧?”
这是什么吃人的学问啊?王承恩听得额头上冷汗都滴下来了。
他琢磨了一会儿,还是小心翼翼地提醒:“可、可朝廷如今……”
“朝廷如今没钱,没粮,陕西又大旱,是吧?”崇祯替他把话说完,摆摆手,“朕知道。但朕有办法!”
他走回御案后头坐下,端起那盏已经温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去传卢象升、陈奇瑜、牛金星、崔呈秀过来。对了,让御膳房备点实在的,烙几张饼,切点酱肉,晌午朕和几位阁老就在这儿用膳。”
......
午时刚过,四位阁老鱼贯进了西暖阁。
一进门,就瞧见皇爷坐在炕桌后头,桌上摆着几碟子:金黄的小米面烙饼,油亮亮的酱肘子,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炖白菜,还有碟子咸菜疙瘩。
“都坐。”崇祯正拿着张饼,往上头抹酱,“没吃吧?来,一块儿吃点。”
几位阁老互相看看,行了礼,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炕沿坐了半个屁股。王承恩带着小太监给每人面前也摆了张饼,夹上几片肉。
“边吃边说。”崇祯咬了口饼,嚼了几下,这才慢悠悠道,“吐鲁番来了密奏,黄台吉在西边称帝了。国号是......伪清。还扬言说要秋高马肥时东来,要到吐鲁番、哈密来杀人放火。”
几个阁老一听这话,都露出点难色——在西域打仗,不好弄啊!
崇祯倒是笃定,笑着一指卢象升:“卢阁老,你说说,朝廷现在能调多少兵马西征?”
卢象升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放下筷子,起身拱手:“陛下,臣直言——无兵可调,无粮可支。”
他话说得干脆,西暖阁里静了静。
“陕西今年又逢大旱,春麦绝收定局了,夏粮……怕是也悬。”卢象升苦着张脸回答,“三边总督杨嗣昌急报,各州县赈济粮已见底,民变暗流从未止息。朝廷要出兵西域,无论兵从哪里出,粮肯定得吃陕西的......”
陈奇瑜接过话头,语气圆润些,但意思一样:“陛下,闯关东移民事,如今正是紧要关头。辽东新垦之地,春播在即,若此时从关内调粮调人西去,辽东根基动摇,前功尽弃啊。”
崇祯点点头,又咬了口饼:“那依二位之见,就眼睁睁看着黄台吉秋后东来?”
“非也。”卢象升道,“臣以为,当严令周王固守吐鲁番、哈密、铁门关一线,凭坚城挫敌锋芒。再命尤世威自青海策应,袭扰其侧后。西域地广,黄台吉新立,根基未稳,必不敢久顿坚城之下。待其师老兵疲,自会退去。”
陈奇瑜补充道:“臣还有一策——可仿走西口旧例,勒令陕西境内那些仍占田亩却无兵可带的旧军户将门,许其带家丁部曲西出阳关,支援周王。朝廷可空授其西域土司职衔,许其占地自守。如此,既增西域防务,又可……”
“又可让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,换个地方祸害去。”崇祯替他把话说完,笑了,“陈卿倒是会打算盘。”
陈奇瑜老脸一红,没敢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