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晚了一些。
都二月末了,北京城外的柳树才刚冒出点绿芽尖,风一吹,还是冷飕飕的。可这冷,和往年不一样——是那种干冷,天上连片云都没有,日头白晃晃的,地上却裂着一道道口子。
打去年八月到现在,北直隶就没下过一场透雨。
崇祯知道,今年遇到的旱灾属于千年不遇的水平——崇祯朝的这十几年,年年都有百年不遇的大灾,这已经不算什么了,而千年不遇的旱灾、水灾、蝗灾,那也是隔几年就来一回。真是不让人活啊!
好在鼠疫在崇祯六年压下去后就再没有爆发,不过也因此多了许多张吃饭的嘴!
真是难死人了......
崇祯站在崇文门外头,身上裹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,头上戴顶方巾,看着像个寻常的读书人。他身后跟着三个人:一个穿着杏色袄裙、外头罩着墨绿比甲的女子,腰间却悬了把细刀,走路时下摆开衩处隐约能看见扎紧的裤脚和靴子,正是高桂英。
一个粗壮汉子,跟在后头,眼睛警惕扫着四周,乃是高一功。
还有个没胡子的老仆,手里拎着个食盒子,正是王承恩。
四人就这么混在人群里,往城门洞子走。四下还散着些锦衣卫、布衣卫的高手。
城门外头,景象有点扎眼。
左边,沿着城墙根,一溜支着七八个粥棚。排队的人从棚子口一直甩出去,弯弯曲曲能有二里地。人人手里拿着个破碗破罐,眼巴巴地往前挪。熬的与其说是粥,还不如说是地瓜汤。
“就这点地瓜汤,能顶什么事?”高桂英看着那队伍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高一功朝地上啐了一口,朝城墙根下努努嘴:“顶什么?吊口气罢了。吊着这口气,饿得没力气造反了,也就该死了。瞧见没?”他指的是墙根下用草席胡乱卷着的几具尸体,等着收尸车来拉。“这就是这般,让人慢慢死,别死得太急......大伙儿都难受。”
崇祯没接话,就这点地瓜粥,还是他费劲巴拉的搞起来的——现在中原百姓算是都知道地瓜可以救命了。可问题是,番薯也耐不了几个月滴雨没有的旱啊!
对于这样场面,崇祯也见怪不怪了——他这几年时常出宫溜达,就是想看看在他的努力下,老百姓的日子是不是好过了一些?现在看来,好的有些啊!
他个人的力量,在小冰河期的超级天灾跟前,还是渺小了一些。
救灾,那是救不了多少的,他能做的只是个灾难搬运工,把属于大明百姓的灾,搬一点去别处……
他移开视线,看向右边一处寺庙外的空地。
那边是另一番光景。
几十户人家正忙得热火朝天。独轮车、板车、挑子,各式家当堆得满满当当。被褥打成卷,锅碗瓢盆用草绳捆得结实,甚至还有鸡笼子,里头两只芦花鸡不安生地扑腾。男女老少都有,穿着也是补丁摞补丁,可脸上却生机勃勃,眼里有神,手脚麻利地归置着东西。
“他爹,这口厚铁锅真带上?死沉!”
“带上!到了辽东,啥都得重新置办,能省一个是一个!”
“狗剩!别瞎跑!看着你妹子!”
一个半大孩子追着只土狗跑过,差点一头撞进崇祯怀里。旁边高一功手疾眼快,一把揪住孩子后领拎了起来。孩子吓得一缩脖子,抬头看见高桂英腰间明晃晃的刀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对不住对不住!几位爷,孩子皮,没瞧见……”一个三十来岁、脸膛黑红的汉子赶紧跑过来,把孩子扯回去,对着崇祯几人赔着笑。
崇祯摆摆手,打量他:“你们这是……要出远门?”
汉子见这人语气温和,松了口气:“回老爷的话,去辽东。俺们是陕西庆阳府的军户,朝廷有新政,去辽东分地落户。”
“分地?”崇祯问,“一人能分多少?”
“地随役走!”汉子声音不禁高了些,旁边几个同样在忙活的汉子也看过来,脸上透着光,“一个丁口服役,就能分五十亩!旱地水田都有,抓阄分,看运气!头三年不缴粮,后两年也只缴一半,比在老家给卫所官爷们扛活、给地主老爷们交租子,那可是强到天上去了!”
“五十亩……”高桂英低声重复,目光不由得又飘向左边那长长的、沉默的队伍。
旁边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头,颤巍巍蹭过来,眼里含着混浊的泪光:“军爷……军爷,行行好,那……那辽东,还要人不?佃户……长工,俺都行!俺一家子,都能下地干活,吃的少,肯出力!”
陕西军户汉子挠挠头,面露难色:“老丈,不是俺不肯带。辽东那边,朝廷也有章程。流民过去,也能按丁授田,一丁三亩。地是不多,可那是自家的地。只是……”他看看老头,又看看他身后几个同样面黄肌瘦、眼神茫然的家人,“这路,两千多里,走上几个月,您这家这身子骨……”
老头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急切道:“三亩!三亩就中!就中啊!俺去!哪怕……哪怕死在半道上,也比在这四九城里,睁着眼等饿死强!”
旁边另一个陕西军户插话道:“老丈,您真想走,也不是没法子。俺们这几家凑钱雇了两辆大车,路上还能搭几个人,帮着推推车、看看东西就成,管饭,不给工钱。到了地头,您分您的三亩地,闲时来给俺们搭把手,俺们按天算粮食给你。您看……”
老头猛地抓住那军户的胳膊,嘴唇哆嗦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中!中!俺们能干!能推车!谢谢军爷!谢谢军爷!”
这边正说着,又挤过来四五个年轻人,穿着浆洗发白的旧号褂,看着像是老京营里的人。领头的圆脸汉子眼睛活络,拱手道:“几位陕西的兄弟,借一步,打听个事儿!”
“您说。”
“辽东,真给五十亩?地咋样?有好有次?牲口咋办?”
“地分三等,抓阄,看手气。牲口……”陕西军户压低声音,“朝廷给牵线,能借银子买。皇庄、辽庄,还有秦晋源、鲁圣丰、钱记这些大钱庄,都放这债,利息低,一年才八分。察哈尔和科尔沁-察哈尔的王庄有牛马卖,比关内便宜实在。”
“八分!”圆脸汉子咂舌,“真他娘是皇恩浩荡……那,分的地,能买卖不?”
“不能。”陕西军户摇头,“地随役走。得了这地,就得当兵,一当十年。十年后,六十岁前也得是预备的兵。传给儿子,儿子也得接着当兵。地跟兵役,捆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