圆脸几个互相看了看。旁边一个瘦高个嘀咕:“五十亩……子子孙孙当兵也值了。咱在通州那点名义上的屯田,早他娘被上头那些百户、千户占光了,毛都落不着一根,就挂个空名吃饷,还得看人脸色。”
“谁说不是……”圆脸啐了一口,又堆起笑,“多谢兄弟!俺们再琢磨琢磨!”
看着这几个人走开,高一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京营里的老爷兵,看来也坐不住了。”
崇祯没言语,又默默看了一会儿那收拾行装、眼中带着期盼与忐忑的人群,转身朝城门里走去。高桂英和王承恩连忙跟上。
进了崇文门,外城街上似乎热闹些,铺面大多开着,摆摊的吆喝着,行人穿梭。可细看,那些行人大多步履匆匆,脸上没什么笑意,透着股惶惶。街边墙角,也常能看到蜷缩着的人影。
“老爷,前头有家茶馆,瞧着还干净,要不歇歇脚,喝口茶?”王承恩低声问道。
崇祯点点头。
茶馆不大,摆了七八张桌子,几乎坐满了。茶博士拎着个硕大的铜壶在桌椅间穿梭,热气蒸腾,汗味、烟味、劣质茶叶的涩味混作一团。崇祯几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,要了壶最普通的茶水,四个粗瓷茶碗。
刚坐下,就听邻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。
“……他娘的,这算什么事儿!”一个穿着绸面夹袄、袖口却磨得发亮的中年汉子,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茶水溅出老高,“祖上传下来的百户,说没就要没了!还要让老子去辽东跟泥腿子一样刨地?老子认得锄头是横的还是竖的?”
对面是个干瘦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武官袍子,没精打采道:“不去?不去连这身皮都得扒了。家里十几张嘴等着,坐吃山空?我托人打听过了,去了,五十亩地是实打实的。不会种?怕什么,可以勾着几家流民一起去,让他们当佃户,你收租子就是。就是这脸面……唉,祖上传下来的官身,到底没了。”
“脸面?脸面值几个大子儿?”另一桌凑过来个麻子脸,压低声音道,“刘兄,李老哥,听兄弟一句劝,这世道,变了!通州卫那个王老虎,平日里多横的人物?去年清屯,他家里占着一千多亩好田,全让卢阁老的人给逼着吐出来了!人现在还押在顺天府大牢里等着发落呢!硬顶?你顶得过皇上,顶得过卢阁老手里的刀子?”
“卢阁老……”绸夹袄汉子苦笑,“杨嗣昌杨阁老在陕西那边的手更黑。听说那些有兵有将的将门,还能被裹挟着‘走西口’,去抢和硕特蒙古的地盘,弄个什么土司当当。像咱们这种,手里没兵没将,就剩下个空头衔的,怕是连西口都没得走,要么认交出土地滚蛋,要么……”
几人都不说话了,闷头喝着碗里没滋没味的茶。
正这时,外头街上忽然一阵喧哗,马蹄声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隆隆声、还有粗声吆喝开道的动静混在一起。茶馆里的人都伸长脖子朝外看去。
只见一长溜大车,足有二三十辆,正从街上缓缓经过。车是结实的大轱辘车,骡马拉着,车上麻包堆得跟小山一样高。押车的是些精壮汉子,短打扮,扎着绑腿,腰间挎着刀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旁。车队中间,还有十几个骑马的,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对襟袄子,看着就透着一股剽悍劲儿。
“嘿!又来了!”茶博士提着大铜壶,兴奋地嚷了一嗓子,“各位爷瞧见没?南洋的米!吕宋的,占城的,还有暹罗的!今年开春第三趟了!”
茶馆里顿时“嗡”一声议论开来。
“好家伙,这阵势!得有五万石吧?”
“五万?我看不止!我小舅子在通州码头扛活,他说了,这趟少说七八万石!全是黑旗卫的爷们从南洋弄回来的!”
“黑旗卫?”有茶客疑惑。
“这您都不知道?”先前那麻子脸顿时来了精神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,“皇上特旨组建的,左良玉左大将军、赵泰赵总兵领着,专在南洋那片收拾不服王化的土王蛮酋!听说前几个月,刚把那个什么柔佛国的王城都给打破了!好家伙,金子银子堆成山,珍珠宝石用箩筐装!马六甲那边的红毛夷都吓傻了,现在南洋那些小邦,排着队给咱们大明朝贡称臣!”
“这么邪乎?”绸夹袄汉子也忘了自家烦心事,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。
“邪乎?玩命的买卖,能不邪乎吗?”麻子脸更来劲了,“我听说,在黑旗卫,砍一个土蛮脑袋,就赏南洋那边上好的水田五十亩!抓了活的,男女都算军功,能换现银!通州码头那个赖三,记得不?他外甥就在黑旗卫,年前捎信回来,说跑一趟,分了这个数!”他神神秘秘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十两?”有人惊呼。
“三十两?!那是零头!”麻子脸嗤笑,“三百两!”
茶馆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,许多人眼里冒出了光。
有人咂咂嘴,小声道:“这……这不跟抢劫一样吗?”
“抢劫?”麻子脸眼一瞪,声音拔高,“皇上家的事儿,能叫抢吗?那叫开疆拓土!教化蛮夷!教化,懂不懂?孔圣人还说‘有教无类’呢!咱们这是去教他们种地、读书、懂礼!他们拿香料、金子、大米当学费,天经地义!”他顿了顿,指着窗外那长长的运粮车队,“再说了,没这些‘学费’买来的米,外头那些等粥喝的,吃啥?你给他们变出来?”
那人被噎得满脸通红,嘟囔着坐下不说话了。
又有人道:“我听说,去黑旗卫的,都是左良玉、赵泰那帮狠人带的兵。好家伙,那都是在关内跟东虏真刀真枪干出来的,杀人不眨眼的主儿,去南洋收拾那些土蛮,可不是正好对口!”
“岂止是对口?”一个一直闷头喝茶、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年轻人忽然抬头,脸上带着点神秘,压低声音道,“我有个好友,李成栋,原先在清华讲武堂,后来也带了伙混混去了黑旗卫,听说混了个后卫指挥。上月托人捎了封信回来,说那边……”他左右看看,声音更低了,“说那边,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热,一年到头像蒸笼,瘴气重,喝口水都可能躺下。土人在林子里神出鬼没,吹箭上抹的毒,见血封喉。林子里蛇虫鼠蚁,咬一口就烂。可……可他娘的真发财啊!”他眼里也放出光来,“信里说,打破一个土王寨子,里头的香料,丁香、豆蔻、胡椒,堆得跟柴火垛似的!随便抓一把,在广州就值好几两银子!更别说那些土王积攒的金器、象牙……”
“香料?就做饭那个香料?”有人懵懂问。
“做饭?”年轻人嗤笑,“那是价比黄金的药材、香料!在广州,一斤上好的胡椒,能换一两多银子!一船香料运回来,就是几万两的利!”
茶馆里彻底沸腾了,每个人眼里都燃烧着贪婪、兴奋、向往混杂的光芒。先前那点对旧日官身的不舍和哀叹,似乎在这“南洋金山”的传闻面前,变得不值一提了......
崇祯安静地坐在角落,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、却又细节鲜活的议论,端起粗瓷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汤又苦又涩,划过喉咙。
高桂英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低声道:“老爷,这黑旗卫的名声,在民间倒是传得邪乎,只怕……有伤朝廷体面,言官们又该嚼舌了。”
“名声?”崇祯放下碗,嘴角勾起一丝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弧度,“左良玉,赵泰,还有那个李成栋……本就是朕亲手放出去的豺狼。豺狼嘛,不撕咬猎物,难道还指望它们吃素念经?”他站起身,丢下几个铜子,“名声不好就不好吧。能弄回粮食,能勾着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念想,能替大明在南方撕开一条口子……恶名,朕担着。”
出了茶馆,日头已经偏西。
崇祯没再说话,只是背着手,慢慢踱步往回走。高桂英和王承恩跟在后头,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回到紫禁城,踏入乾清宫西暖阁,炭火盆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崇祯刚换了常服坐下,王承恩便捧着一杯参茶轻手轻脚进来。崇祯接过,还没喝,就见王承恩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细长木盒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,低声道:“皇爷,吐鲁番,周王殿下,六百里加急,密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