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八哥,”多尔衮抬起头,望着黄台吉,似乎有些不解,“这乌兹别克诸部散在河中,哈萨克分了三玉兹,地盘都不在咱手里捏着。光靠嘉木样和霍加两个在那儿互相瞪眼,就能让他们自己斗起来?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霍加是叶尔羌人,乌兹别克、哈萨克那些部族,凭什么听他一个叶尔羌人的?”
“咱们东征。”
黄台吉轻声吐出四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。
多尔衮被吓得一哆嗦。
“东征?”他盯着黄台吉,“打,打大明?”
“对。”
“八哥你糊涂了?”多尔衮站起来,声音都高了,“如今大明是什么光景?咱们从沈阳一路跑到这儿,又剩下多少家底?拿什么去打大明?”
黄台吉慢慢地笑了:“谁说要真打大明?谁说东征一定要向东?”
多尔衮愣在那儿。
“坐,坐。”黄台吉招招手,等多尔衮重新坐下,他才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东征是幌子,是钓鱼的饵。”
“钓鱼?”
“对。”黄台吉笑着点点头,“咱们在登基大典上,当着俄罗斯的、哈萨克的、乌兹别克的、布哈拉的,所有使臣的面,宣布要东征大明,收复祖宗之地。”
多尔衮皱起眉:“那有什么用?他们又不蠢。”
“谁说他们不蠢,”黄台吉笑了,“他们是又蠢又贪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说:“哈萨克人被准噶尔人欺负了多少年?他们连准噶尔都打不过,还敢说不蠢?现在他们是怕咱们,怕咱们往西进去吞他们,所以他们最近都做好了时刻远遁的准备,哈萨克草原那么老大,往西还能求俄罗斯人的庇护,不好抓。咱们不如打出东征的旗号,再拉上他们共襄盛举,一起去抢富得流油的大明,到时候……”
黄台吉做了个握拳的手势。
多尔衮明白了。
“那乌兹别克……”
“布哈拉、希瓦那些城邦,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他们怕咱们,也怕哈萨克。咱们摆明了要西征,他们就会和哈萨克抱团,自己也会拧成一股绳。如果咱们打出东征的旗号,他们就会大松口气,咱们正好趁机向他们赊购些甲胄、火器......还可以请他们的商人随军,骗他们说用抓到的汉人奴隶和掠获的战利品偿还。等东西到手,嘿嘿......”
这回多尔衮全明白了。
“八哥是要……”他声音也低了,“假借东征之名,把他们骗出来宰?”
“对。”黄台吉点头,眼睛眯起来,“骗他们出兵出粮出器械出商人,跟着咱们‘东征’。等走到半路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人是咱们的,粮草是咱们的,马匹也是咱们的。”
多尔衮沉默了。他盯着酒杯里剩下的那点酒,看了很久。
“可他们凭什么信?”他抬起头,“就凭咱登基大典上说几句?”
黄台吉往后一靠,笑了。
“所以哥要封霍加为国师。”
“霍加?”
“霍加在信真主的圈子里,说话很有分量。”黄台吉慢悠悠地说,“由他去说:‘大清皇帝要东征大明,这是对他们信真主的是大好事,可以赚钱,还可以传教,还可以祸水东引。如果他们不支持,皇帝就要听喇嘛的话,要西征、要南下,要把蒙兀儿斯坦变成蒙兀儿佛国!’”
他顿了顿,看着多尔衮:“你说,那些乌兹别克人、哈萨克人会怎么选?这人啊,总是有侥幸之心的。不到刀子砍过来,总会想着让别人受难,自己占便宜!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他这个八哥就是个天生坏种......最善于把握人心当中的恶毒,自己可得小心了!
“霍加本人也想借机扩大影响力,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他会卖力鼓吹。到时候,叶尔羌那边出几个兵,阿富汗那边来点人,乌兹别克、哈萨克一看,哟,大家都去了,咱们不掺和一把,不是亏了?”
“可要是他们真派出大军跟咱们去打大明……”多尔衮说。
黄台吉笑了,笑得很冷。
“那就更好。让他们冲在前头,去撞大明的棱堡。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,咱们从背后下手,把他们的老窝一个个都抄了。这叫……驱狼斗虎,再给狼收尸剥皮。”
多尔衮后背有点发凉。
他八哥还是他八哥。在沈阳时候就这样,看着笑眯眯的,下手比谁都黑。
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,大清和之前的大金,也不知走的什么霉运,看着兵强马壮的,可是这个国中的人口总是大幅减少......辽东如此、朝鲜如此、喀尔喀蒙古亦如此,黄台吉这边估摸也是这样!
别看他的西京城修得挺热闹,可是他手底下的包衣奴才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!
不想办法扩张,要不了几年,包衣奴才差不多折腾完了,到时候大明随便派个偏师打过来,大清就要完了!
.......
在多尔衮抵达“西京”的第三天,那是大大的吉日——无论是天父家、真主家、佛爷家,都是好日子!
天刚蒙蒙亮,西京城就热闹起来了。从正皇宫到万神殿,五里长的御道两边,站满了兵。满洲兵、蒙古兵、回回兵,穿着各色衣裳,拿着各色兵器,在那儿站岗。
万神殿是新建的,名字是黄台吉起的。他说,万神,什么神都供,谁也不得罪。
殿修得气派,风格当然也是混搭,天父的,真主的,黄教的都有。
殿前头空场上,已经搭起了高台。台上摆着两张椅子,一张大的一张小的,都是雕龙鎏金,铺着明黄缎子。
台下头,各国使臣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