俄罗斯来的使臣是个哥萨克,大胡子,皮帽子,腰里别着弯刀,站在那儿东张西望。他旁边是布哈拉使臣,缠着头巾,穿着绣金长袍,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嘴里嘀嘀咕咕的。哈萨克使臣是三个——大玉兹、中玉兹、小玉兹各来一个,都穿着毛皮大衣,站在一块儿,时不时交头接耳两句。还有希瓦的、叶尔羌的,甚至还有阿富汗的,林林总总十几号人,把台子下头站得满满当当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雪地上,明晃晃的。
钟鼓声响了三通。
范文程从殿里出来了,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子。他走到台子中央,清了清嗓子。
“吉时已到......”
“迎皇上......”
“迎副皇上......”
鼓乐齐鸣。
黄台吉从殿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雪停之后日头出来,光照在殿前的空场上,明晃晃的叫人睁不开眼。
他头上那顶帽子先晃了人眼。帽子有三层顶子,每层都缀着大珠子,珠子下头压着四条小小的金龙。身上是明黄色的袍子,领口袖口镶着紫貂毛,袖口是马蹄袖,挽起来一截。袍子上绣满了龙,肩膀前后是正龙,腰身上是行龙,腰里系着金黄色的带子,带上挂的佩囊也是明黄的,上头绣着金线云龙。
多尔衮跟在他后头半步,也戴帽子,但帽子只有两层顶,珠子少些,金龙也少些。袍子是杏黄色的,镶的毛是熏貂皮。绣的龙也少几条,下摆纹样简单些。腰带也是金黄的,佩囊是杏黄色,绣花也简朴。
两人前一后踩着台阶上了高台,在椅子上坐下。那椅子宽大,铺着明黄缎子,看着很气派。
下头站的人都仰着头看——俩皇上一起登基,这可稀罕啊!
范文程又捧着黄绸子走到台子中央,清清嗓子,开始念。念的是汉话,抑扬顿挫的,什么“奉天承运”,什么“皇皇帝祚”,文绉绉一大套。他念一句,旁边有通事翻译成蒙语,再翻译成波斯语,又翻译成哈萨克话。一通念下来,下头的人听懂的没几个,都站着发愣。
总算念完了,范文程退到一边。
然后嘉木样协巴上来了。
老喇嘛披着绛红袈裟,手里托着个金盘子,盘里是两顶蒙古帽子,高高的,顶上缀着珠宝。他走到黄台吉跟前,用蒙语念了一段经文,声音低沉,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。念完了,拿起一顶,戴在黄台吉头上。那帽子高,戴上去又高出一截,日头一照,珠宝晃眼。
“博格达彻辰汗!”嘉木样协巴喊了一声。
下头蒙古王公们哗啦啦跪倒一片,跟着喊:“博格达彻辰汗......万岁!”
嘉木样协巴又拿起另一顶,戴在多尔衮头上。
“墨尔根岱青!”
“墨尔根岱青......九千岁!”
接着是献礼。科尔沁的吴克善牵上来八匹白马,马是纯白的,一根杂毛没有,在雪地里站着,像是雪堆的。喀尔喀的献一匹白骆驼,骆驼高,仰着脖子,嘴里喷着白气。察合台的献九只金碗,碗是纯金的,沉甸甸的,端上来的人手都抖。
黄台吉笑着点头,多尔衮也笑着。两人坐在那儿,头上顶着蒙古帽子,身上穿着绣龙袍子,看着下头。
嘉木样协巴退下去了。
霍加上来了。霍加换了新衣裳,白袍子,白缠头,手里捧着个木盒子。他走到台子中央,打开盒子,里头是一方金印。他举起金印,用波斯语喊:“蒙兀儿斯坦的苏丹!”
“苏丹......万岁!”下头那些叶儿羌兵喊着。
“副苏丹......”
“副苏丹......九千岁!”
霍加把金印交给黄台吉,说是帖木儿大帝用过的,又拿出一方小的交给多尔衮。黄台吉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金的,还挺沉。
霍加退下去了。
范精忠上来了。范精忠今天还是红头巾,明黄袍子,胸前挂个十字架——他本来想穿黑袍的,但是黄台吉嫌不吉利。他手里捧着两个皇冠,都是金的,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。
他走到台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,用拉丁语开始念。念的是《圣经》里的话,什么“权柄荣耀都归你”,什么“直到永永远远”。他念得结结巴巴的,额头上冒汗。念完了,又用汉话说了一遍,还是结巴。
然后他拿起一顶皇冠,递给黄台吉。
黄台吉没接。
范精忠手停在那儿,僵住了。他抬头看黄台吉,黄台吉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又看多尔衮,多尔衮看着别处。
这时黄台吉站起来,从范精忠手里拿过皇冠,高高举起。
全场静了。
黄台吉看着台下,看着那些使臣,那些王公,那些兵。他开口,声音很大,在风里传出去老远。
“天父、天兄以之赐吾......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。下头的人都仰着头,张着嘴,看着他。
“他人谁敢戴哉!”
他把皇冠戴在自己头上。戴完了,转过身,从范精忠手里拿过另一顶,戴在多尔衮头上。多尔衮坐着,没动,由着他给自己戴皇冠。
范文程再一次上来了,捧着另一卷黄绸子。
“大清皇帝诏曰——”
“朕,承天眷命,统御万方。今察大明无道,民不聊生,特率天兵,东征讨逆,以清寰宇,以安黎庶——”
诏书长,文绉绉的。可里头有两个字,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东征,大清要东征大明啊!
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