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着,细细碎碎的,落在正皇宫的琉璃瓦上,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多尔衮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头走,脚下踩着青砖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宫殿——虽然粗糙,但修得倒是挺气派,五间九架,重檐歇山顶,似乎是照着紫禁城那套规制来的。可要是往细了瞧,就能看出不对劲来。檐角上蹲的那些走兽不伦不类的,既不是龙生九子,也不是蒙古的苏勒定,倒像是从西域哪个庙里搬来的怪物。窗棂子上雕的花纹也杂得很,左边是佛家的万字纹,右边就成了回回们喜欢的几何图案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“副皇上,您这边请。”领路的太监躬着身子,声音尖细细的,“正皇上正在殿里头和三位国师议事呢。”
还没走到殿门口,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的是蒙语,哆哆嗦嗦的:“……博格达车臣汗,这个尊号是蒙古各部一起公推的,成吉思汗的子孙都认这个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带着浓重回回腔调,说的是也是蒙古语:“苏丹!要叫苏丹!叶尔羌那边,哈萨克那边,都认苏丹不认大汗!”
第三个声音最怪,满语里头夹杂着说不清的腔调:“奥古斯都!这个名号好得很,罗马皇帝都用这个,正好压俄罗斯沙皇一头……”
多尔衮在殿外头站住了脚。
引路的太监要进去通报,多尔衮摆了摆手,示意他先等等。他想听听,他八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
殿里头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就是黄台吉的声音,带着笑,慢悠悠的:“朕都要。”
多尔衮挑了挑眉毛。
“朕是大清皇帝、蒙古大汗、蒙兀儿斯坦的苏丹,还是……”黄台吉顿了顿,“奥什么都?”
那个怪腔调的声音赶紧接话:“奥古斯都,陛下。这是拉丁文,意思是神圣至尊,相当于咱们说的‘天子’。”
“天子……”黄台吉琢磨着这个词,“罗马的天……不就是天父爷火华么?”
殿里头又静了静。
多尔衮透过门缝往里头瞅。他八哥坐在御座上,比在沈阳时候胖了不少,身上穿着明黄袍子,胸前绣着团龙。下头站着三个人——一个披着绛红袈裟的老喇嘛,一个裹着白缠头的回回中年,还有个……
多尔衮眯起了眼睛。
那人打扮最是古怪。头上裹着红巾,身上穿着明黄袍子,乍一看像哪路反贼。可胸前挂了个大大的十字架,金光闪闪的。再仔细看,那袍子还不是中原样式,袖子宽宽大大的,下摆却短得很,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。
这就是范精忠了。多尔衮认识此人,昔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巴达维亚总督,现在怎么跳上大神了?
“陛下,”范精忠的声音有点发虚,“理论上说……”
“那个耶稣,”黄台吉没理会他,自顾自往下说,“是爷火华的长子吧?”
范精忠硬着头皮:“是……”
黄台吉一拍大腿:“那朕就算爷火华的次子了!长子不在,次子当家,天经地义!”
“噗——”
多尔衮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里头瞬间安静下来。几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。
引路太监脸都白了,哆哆嗦嗦推开门,尖着嗓子喊:“副、副皇上驾到——”
多尔衮整了整衣裳,笑吟吟走了进去。
殿里头,那回回中年——霍加国师,正瞪着范精忠,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——真主和天主,都是一个主啊!
范精忠一张脸涨得通红,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。
老喇嘛嘉木样协巴手里捻着念珠,嘴里嘀嘀咕咕的,不知道在念什么经。
黄台吉从御座上站起来,快步走下台阶。
“十四弟!”他一把托住要跪下的多尔衮,“你这是做什么!你是副皇帝……副的,但也是皇帝,咱俩就甭客气了!”
多尔衮抬起头,看见他八哥脸上堆着笑,满脸红光,精神抖擞——看来在西域的日子过得很好啊!
“礼不可废。”多尔衮还是躬了躬身。
“什么废不废的。”黄台吉拉着他的手,转头吩咐,“来人,给副皇上看座——搬个一样的椅子来!”
下头的太监侍卫面面相觑。
一样的椅子?那不就是……
“快去!”黄台吉一瞪眼。
不多时,四个侍卫吭哧吭哧抬了张椅子进来。也是雕龙鎏金的,也是明黄缎面的,只是比御座小了一号,摆在御座旁边。
并排两张龙椅。
殿里众人低下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黄台吉拉着多尔衮坐下,自己坐回御座,兴致勃勃地说:“十四弟,你来得正好。刚才我们正说尊号的事儿——朕琢磨了几个,你听听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大清皇帝,这是本分。蒙古大汗,这是蒙古各部公推的。蒙兀儿斯坦的苏丹,这是为了西边那些信真主的。还有那个奥……奥什么来着?”
范精忠小声提醒:“奥古斯都……”
“对,奥古斯都!”黄台吉一拍扶手,“罗马话的‘天子’!朕是爷火华的次子,天经地义!”
多尔衮静静听着,等他说完了,才笑了笑:“皇上圣明。您是正皇上、正大汗、正苏丹、正儿子……那臣弟这个副的,是不是该叫副皇上、副大汗、副苏丹……”
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促狭的笑。
“……副儿子?”
殿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。
范精忠脸都绿了。霍加国师胡子直抖。只有嘉木样协巴在哪儿偷着乐......
黄台吉愣在那儿,眨巴着眼睛,认真琢磨起来。
“副儿子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像是不太对劲……”
他转头看范精忠:“范国师,你说呢?”
范精忠扑通就跪下了:“陛、陛下!这、这……”
“朕觉得这样。”黄台吉没等他结巴完,自己拍了板,“朕当爷火华的次子,你当三子!兄友弟恭,正好!”
范精忠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霍加国师则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范精忠,仿佛在说:叫你胡说八道,你要下地狱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