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腊月里,伊犁河谷早冻得硬邦邦的,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。
多尔衮骑在马上,哈出的气在胡须上结了霜。他盯着远处那座城池看了好一阵子,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边上跟着的是大清正太子福临——这孩子才三岁,裹着厚厚的貂皮袍子,小脸冻得通红,像个塞满了棉花的布娃娃。后头三百巴牙喇兵都是从安北城精挑细选出来的,一人三马,跑了个把月才到这儿。
“十四叔,”福临在马鞍上挪了挪屁股,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指着远处,“那就是西京不?”
多尔衮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。
准确说,那城眼下还不算西京。得等黄台吉黄袍加身,正式当了大清的正皇上,这座现在叫伊犁城的城池才会变成大清奉天府西京城。至于多尔衮这个大清副皇上的安北城,到时候也得晋升为大清顺天府北京城——北边的京城,那也是北京啊。
可这西京……跟多尔衮原先想的不大一样。
城墙是新翻修过的,看着又高又厚实,城门上头挂着块黑底金字匾额,满文写着“奉天西京”四个字。可那城墙垛口修得五花八门,左边一段是中原样式的方垛,右边一段是回回式的拱形垛,中间还夹着几个蒙古包模样的瞭望台。
乍一看,活像件打满补丁的破衣裳。
城门外头更是热闹。白皑皑的雪地上扎着好几百顶帐篷,按颜色分成了九大片。正白旗、镶白旗、正黄旗……这些多尔衮都认得。可往西边瞅,那边还有一片营地,挂的旗子图案他没见过——蓝底子上绣着弯弯曲曲的花纹。
“那是新立的科尔沁旗,”旁边迎上来个接引的章京,满脸堆着笑,“前些日子吴克善台吉奉了皇上的命令,吞并了留在伊犁河谷一带的和硕特部半数人马,壮大了两倍不止,皇上一高兴,就赐了新旗色。”
多尔衮点点头,没吭声。
他又往南边看。南边营地更是花哨,帐篷不是圆的,是方的,顶上还攒着尖儿。当中一顶大帐格外显眼,帐门外竖着根长杆,杆顶挂的不是旗子,是牦牛尾巴和五彩布条扎成的穗子。
“那是察合台汗帐,”章京顺着多尔衮目光看过去,忙解释,“察合台汗国的阿卜都拉汗,如今也在咱大清治下,皇上封他做察合台国王。那帐子是他从叶尔羌带出来的老家当。”
福临眨巴着眼睛问:“国王?那他和朝鲜的正副国王谁大?”
章京被问住了,支吾了半天才说:“这个……都是国王,一般大,都一般大。”
多尔衮心里苦笑。
这大清朝还没正式开张呢,皇上、太子、国王、摄政王倒是遍地走了……普天之下,古往今来,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家这样的朝廷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过了九旗营地,就看见城门了。城门敞开着,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。有穿皮袄子、脑袋剃得青光、后头拖根辫子的满洲人;有裹羊皮袍、脸膛黑红的蒙古人;有戴小白帽、高鼻深目的回回;还有裹头巾、胡子卷曲的西域商人。
这些人说的话也杂。满话、蒙话、回回话、哈萨克话,混在一块儿,吵得人脑仁疼。
等进了城,多尔衮更是开了眼。
城门大街左边,一座清真寺刚起了个架子,回回匠人正爬在梁上忙活。右边,喇嘛庙的金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叮叮当当的,是在挂檐角的铜铃。再往前几十步,路左边居然还有个尖顶的屋子,顶上竖着个十字架。
“那是……教堂?”多尔衮忍不住问。
章京赔着笑:“回副皇上的话,是教堂,拜上帝用的。国师范老爷在那儿主持。”
“哪个范老爷?”
“范精忠范老爷,就是那个尼德兰佐领的范·迪门范老爷。”
多尔衮不问了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。他八哥黄台吉在这伊犁城,是见庙就拜,见神就磕头。佛也供,天父也供,真主也供。这是打算把全天下的神仙都请来,看哪个灵验就信哪个?
沿街往前,街两边宅子也各有各的样。有五座府邸规制差不多,门匾上分别写着“前摄政王府”、“后摄政王府”、“左摄政王府”、“右摄政王府”、“中摄政王府”。
“有几位摄政王都在城里?”多尔衮问。
“有四位在,”章京忙说,“阿济格贝勒、阿巴泰贝勒、萨哈璘贝勒、硕托贝勒都在。等皇上正式登基,他们四位还有多铎贝勒都要封王,五个都是摄政王。”
多尔衮心里又算了算。
俩皇帝,仨国师,四个国王,五个摄政王。
好嘛,一二三四五,一个巴掌凑齐了。
正想着,队伍在一处大宅子前停了。门匾上四个大字:正太子府。
“请太子爷入府歇息,”章京对福临哈腰,“皇上吩咐了,太子爷一路辛苦,今儿好生歇着,明儿个再进宫见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