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喇嘛则向范精忠投去了慈悲的目光——你还可以投奔释土,爷火华的地狱可不能到释迦牟尼的佛国拘魂。
“还有。”黄台吉接着说,“朕当了皇上,就是万岁了。十四弟,你是副皇上……”
“臣弟就九千岁吧。”多尔衮接口道,“差一千岁,合适。”
黄台吉乐了:“行!这事儿就这么定了!”
他转头对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范文程道:“文程,你和三位国师商量着拟旨,把这些尊号都写进去。拟好了给朕看。”
范文程躬身:“嗻。”
“去吧。”黄台吉挥挥手,“朕要和九千岁说点心里话。”
范文程和三国师退下了。范精忠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嘉木样协巴还扶了他一把,又说了句“我佛慈悲”。而霍加国师则是幸灾乐祸,甩着袖子,大摇大摆地离去。
殿门关上了。
屋里就剩兄弟二人。
......
黄台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
他往后一靠,长长出了口气。
“老十四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“你是不是觉得,哥在这儿胡闹?”
多尔衮垂着眼:“臣弟不敢。皇上必有深意。”
“这儿没外人。”黄台吉摆摆手,“叫八哥。”
多尔衮沉默片刻,抬起头:“八哥。”
黄台吉笑了,笑得有些疲惫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,羊皮制的,上头用各色颜料画着山川河流、部落城池。
“来。”他招招手。
多尔衮走过去。
黄台吉手指点在伊犁河谷:“咱们在这儿。”
手指往西边移,划过一片广阔地域:“这儿,蒙兀儿斯坦。叶尔羌、哈萨克,还有零零散散几十个小部落。这些人,信真主,吃羊肉,说突厥话、波斯话。”
手指又往东北边移,越过天山,划过漠北:“这儿,喀尔喀,布里亚特。信佛爷,吃牛肉,说蒙古话。”
他双手一摊,转回头看着多尔衮。
“两地隔着大几千里!风俗、信的神、吃的穿的,全不一样!”
多尔衮没说话。
“一个皇上。”黄台吉伸出一根食指,“管得了东,就顾不了西。管得了西,就顾不了东。怎么办?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必须得俩皇上。你坐镇安北,管喀尔喀和东边的事儿。我坐镇西京,管蒙兀儿斯坦和西边的事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。
“喀尔喀是蒙古上都所在,北元虽然亡了,但人心还在。那些蒙古台吉,面上是服了,心里怎么想的,谁知道?必须有个副皇帝在那儿镇着,才压得住。”
多尔衮点点头:“八哥思虑周全。”
“思虑周全?”黄台吉苦笑一声,“那是没办法。”
他走回御座,却没坐,站在那儿,背对着多尔衮。
“三国师,你也看见了。乱七八糟,是不是?”
“是有点……”多尔衮斟酌着词。
“我要只拜喇嘛。”黄台吉转过身,眼睛盯着多尔衮,“那帮信真主的,叶尔羌的、哈萨克的,立马把我当死敌。他们会抱成团,跟我拼命。”
他走下来,站在多尔衮面前。
“我得让他们觉得,我有可能信真主。他们才会使劲拉拢我,给我送钱,送马,送女人。叶尔羌和阿富汗不对付,哈萨克和准噶尔有仇——他们都会来找我,说,皇上,你信真主吧,信了真主,我们帮你打他们。”
多尔衮明白了。
“但我绝不能真信。”黄台吉声音冷了下来,“咱们八旗子弟,科尔沁蒙古,都是拜佛爷的。我今儿个改信真主,明儿个老家就能乱。老十二、老十五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那范精忠……”多尔衮问。
黄台吉脸上露出一脸坏笑。
“这叫三足鼎立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雪还在下,远处隐约能看见清真寺的尖塔,喇嘛庙的金顶,还有教堂那个十字架。
“喇嘛和回回要是掐起来,我得拉偏架。拉哪边都不对,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现在多了个拜上帝的,这三家自己就会在那儿拉一派打一派。”
黄台吉关上窗,又转回身。
“这不就没人找我麻烦了?”
多尔衮看着他的八哥,真心诚意说了句:“八哥圣明。”
“圣明什么。”黄台吉坐回御座,摆了摆手,“都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老十四,哥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多尔衮抬起头。
“咱们满人如今才多少?”黄台吉伸出两根手指,又弯下一根,“全算上,老弱妇孺都算上,二十万顶天了。”
他手指地图。
“可这儿,漠西蒙古各部加起来,七八十万。哈萨克,几十万。乌兹别克诸部、叶儿羌部这些加起来,二三百万说什么都有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多尔衮。
“不把他们搅和乱了,让他们自己斗,咱们早晚会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