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巴嚼巴咽了,端起茶喝了一口,这才慢条斯理道:“二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
他站起身,又走到那幅大地图前。
“西域万里,产出有限,要朝廷年年派兵,岁岁耗饷,守那几座城实在不值当。”崇祯转过身,看着四位阁老,“云南沐氏,世镇边陲二百余年,云南方为大明稳固之土。此非流官所能为也......守西域,还是得行封建!只要封好了,建好了,自可以化夷为夏,一如云南!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崇祯走回御案后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西域新拓之地,行‘一九开’之法。”
“一九开?”崔呈秀下意识重复,“和青海那边要行的土司镇守之法一样?”
“对,一九开。”崇祯说得轻描淡写,“土地、人口、产出,九成归镇守之宗王、勋贵、将门。许其世袭罔替,自募兵马,自征赋税,自治其民。只需奉大明正朔,行大明律法根基,按时朝贡便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几位阁老脸上各异的神色,继续道:“剩下那一成,是天子之土。朝廷要在这一成地上,筑坚城,驻精兵,设驿站,立学堂,兴商贸。这一成地,是钉子,是眼睛,也是连着中原的脐带。”
西暖阁里静了片刻。
牛金星第一个反应过来,连忙恭维道:“陛下圣明!此乃效法周初分封以屏藩周室,兼收汉代‘众建诸侯而少其力’之妙!以朝廷一成直辖地为根,九分封建之地为枝蔓,既能极大减轻朝廷负担,又能将开拓之险之利,尽付勋贵将门!”
牛金星越说越激动:“此策,西域可行,青海亦可行!天下新拓之地,无不可行!”
卢象升和陈奇瑜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喜色。
如今朝廷的钱粮是不多的,但是能打能杀的汉子是不缺的!光九边十三镇就有大几十万!
“陛下,”卢象升沉声道,“此制若行,那一成直辖地,便是命门。兵必须精,将必须忠,城必须固。此地非但要能自守,更要能震慑四方,一旦有事,便是朝廷插入西域的尖刀。”
陈奇瑜想得更细:“敢问陛下,这一成地如何选址?驻军粮饷从何而出?封建之主对朝廷之义务,除朝贡外,可需派质子入京?其内部承袭,朝廷如何监督?若遇外敌,朝廷征调其兵马的规矩如何定?”
他一口气问了一串。
“问得好。”崇祯非但没恼,反而笑了,“这些问题,朕也想过。一成地,必须选在咽喉要冲,水草丰美之处。驻军粮饷,初期朝廷拨付,等到这一成之地发展起来了,应该就能供应大军了。”
“至于质子……”崇祯顿了顿,“看起来。地盘小的就算了,地盘大的嫡长子留京读书,算是质子,也算替朝廷养着下一代的忠心。承袭之事,朝廷要派员监督。遇外敌,朝廷有征调之权,但死伤抚恤、战功封赏,朝廷一力承担,不让他们白流血。”
他说得条理分明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。
崇祯顿了顿,又强调道:“这‘一九开’,不单西域要用。日后南洋群岛、海外郑洲,凡万里波涛之外,新得之土,皆循此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二月底的风吹进来,还带着寒意。
“朝廷没那么多钱,也没那么多能人,去管域外之地的每一寸土。”崇祯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来,很平静,“但朕要握住最要紧的那一成。有这一成地在手里,路就在手里,咽喉就在手里,法统就在手里。那些封建主为了自家九成地,会拼命经营,拼命扩张,拼命把王化传出去——因为那是他们子孙万代的基业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而朝廷,用一成地的本钱,撬动了九成的力。这买卖......实在划算。”
牛金星站起身,一揖到地:“陛下……圣虑深远,臣等不及万一。此制若行,我大明疆域,当不止于汉唐!”
崇祯走回来,摆摆手:“漂亮话少说。内阁即行廷议,把‘一九开’永镇封建之制的章程,给朕详详细细拟出来。怎么选址,怎么驻军,怎么朝贡,怎么承袭,怎么监督——一条条,一款款,都议清楚。”
他坐回炕上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议定之后,明发天下,诏告四海。”崇祯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让天下人都知道,凡愿为我大明开疆拓土者,朝廷不吝裂土封侯之赏。”
几位阁老起身,肃然长揖:“臣等领旨。”
“至于西域眼下这摊子,”崇祯最后道,“就按卢卿和陈卿说的办。令周王固守,许尤世威所部及陕甘愿西迁的将门,即刻西出。告诉他们......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他们,脚下打下来的地,以后就是他们子孙万代的家业。这一仗,不是为朕打的,是为他们自己打的。”
......
阁老们退出去时,午时已经过了。
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收拾碗碟,瞧见皇爷又站在那幅大地图前,背着手,一动不动。
“皇爷,天凉了,加件衣裳吧?”王承恩小声问。
崇祯没回头,只是摆摆手。
他盯着地图上西域那片广袤的空白,又往下移,看向南边那片汪洋,再往东,越过大海,看向那片只勾勒出轮廓的、被称为“郑洲”的陆地。
“一九开……”崇祯喃喃自语,“这是上桌吃人的办法!这个封建社会,果然是人吃人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