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四老爷看了看他们,慢慢道:“周王当年奉旨来陕赈灾,在延安府待过好些日子。那时候,咱们姜家没少往他那儿走动。瓖儿、瑄儿,还跟着周王剿过两回流寇。这份香火情,周王应该还记得。”
姜铭眼睛亮了:“四叔是说,咱们去投周王?”
“投周王,只是第一步。”姜四老爷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,敲得很有节奏,“周王在西域,手底下正缺人。咱们姜家,全族老少、家丁、庄客,凑一凑,能拉出一千条好汉。马匹、刀枪、甲胄,都是现成的。还有这些年积攒的细软、粮食……这份家当,周王不会不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到了周王麾下,咱们一面帮他经营,一面……也要替自己打算。西边,不只有周王。建奴也西迁了,听说在漠西站稳了脚跟。准噶尔那边,也不是铁板一块。还有那些跟咱们一样,对朝廷心怀不满的陕西将门……”
屋里静了静。
姜玮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:“四叔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朝廷不给活路,咱们就自己找活路。”姜四老爷缓缓说道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但不是在这儿找。在陕西,咱们是瓮里的王八,朝廷想什么时候抓就什么时候抓。去了西边,咱们是入了海的鱼,天大地大,大有可为。”
他看向灵堂方向,声音沉了沉:“瓖儿、瑄儿的仇,要报。但不是现在报。等咱们在西域站稳脚跟,联络上对朝廷不满的,联络上周王,联络上建奴,联络上准噶尔……再看看周王,有没有那份心思。”
“心思?”姜铭愣了愣。
“周王是宗室,是太祖血脉,靖难......他也可以的!”姜四老爷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冷,“他若安分守己,咱们就老实当他的部将。他若有点别的想法……咱们姜家,就是他从龙之臣。”
屋里几个人呼吸都重了。
这话,说得太透了。
“咱们带过去一千条好汉,都是能打的。”姜四老爷继续说,“到了西边,招兵买马,不难。青海、西域,地广人稀,有的是地盘。咱们先帮周王站稳脚跟,慢慢积蓄力量。等时候到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屋里人都懂了。
等时候到了,周王若有野心,他们就拥戴周王,从西边打回来。周王若没野心,他们就自己来。联络建奴,联络准噶尔,联络一切对大明不满的势力。
到那时,就不是裂土封王那么简单了。
“可是四叔,”姜铭想了想,还是问了,“朝廷能让咱们这么容易走么?孙应元那边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大出丧,”姜四老爷指了指外头,“咱们大张旗鼓地发丧,给老大、老二一个风光大葬。让崇祯以为咱们姜家认了老大、老二是善终的,是殉国的......咱们服了。等老大老二的丧事办完,老夫亲自走一趟西安,去向朝廷,向尤世威表忠心。我们姜家要举族西征,替朝廷去开疆辟土!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阴:“朝廷要的是会下金蛋的鸡,不是光吃米不下蛋的铁公鸡。咱们主动西迁,朝廷巴不得呢,不会拦着。等咱们真在西边站住了脚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但屋里几个人,眼睛都亮了。
姜玮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:“四叔,我明白了!咱们明面上服软,乖乖西迁。暗地里,去西边积蓄力量,广结盟友。等时机一到,就给崇祯来个大的!”
“不光咱们姜家。”姜四老爷补充道,“陕西那些将门,跟咱们一样不甘心的,多的是。路上慢慢联络,到了西边,就是一股势力。朝廷在东,咱们在西,看他崇祯能顾得了哪头!”
“高!四叔实在是高!”姜铭竖起大拇指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姜四老爷挥挥手,脸上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了,“粮草多备,马匹多挑,刀枪弓箭都要最好的。细软、金银、地契,能带的都带上。咱们这一走,就不回来了。陕西这点家业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点狠:“就当喂狗了。”
几人起身,拱手退下。
姜四老爷一个人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风声,还有和尚念经的木鱼声。他慢慢闭上眼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算着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,低声自语。
“崇祯……你等着。”
窗外,风更紧了。
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,终于,有零星的雪沫子飘了下来。
落在屋瓦上,落在堡墙上,落在那些白幡上。
一场风雪,眼看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