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下,声音平了些:“就留在陕西,要么当新军户,要么当老百姓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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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城这几天,冷得出奇。
巡抚衙门后堂,炭盆烧得通红,可杨嗣昌还是觉得指尖发凉。他把刚送到的旨意又看了一遍,然后慢慢放在桌上,抬眼看向下头坐着的四个人。
“都听明白了?”杨嗣昌问,声音不大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孙应元先开口,声音平平的,“一千二百家土司……好出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部堂,旨意虽明,执行之难,恐超想象。一千二百家,便有一千二百个心思。愿西征者,能有半数就不错了。余下的……皆是乡党故旧,真要刀兵相向,逼其就范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堂里静了静。
尤世威哈哈一笑,打破沉默:“老孙,你想多了!九一分账,自己打下的地盘自己当家——这条件,换了你,你动不动心?”
孙应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——他家也是世袭武官,这事儿早晚到他家!
尤世威也不在意,转头看向侯世禄:“老侯,你怎么说?你们侯家,在陕西可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侯世禄苦笑一声。
“祖宗基业,族人血脉……今日竟要从我手中,一分为二。”他长长吐出口气,“罢了,陛下给了活路,总比绝路强。”
他看向尤世威,眼神复杂:“尤兄,我侯家……分一半人,跟你西征,搏一把富贵!留在陕西的这一支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杨嗣昌和孙应元,拱了拱手:“就拜托部堂、军门照应了。”
这话说得沉重,堂里又静了静。
郑崇俭这时候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点轻松:“侯总兵深明大义,下官佩服。其实此策甚好,此辈……咳咳,这些将门西去,于陕西是好事,于朝廷是好事,于他们自家,更是天大的机缘!”
他差点说漏嘴,赶紧改口。可在座谁听不出来?这位陕西巡抚,是巴不得把这帮骄兵悍将礼送出境呢。
杨嗣昌看了他一眼,没点破,只是点点头:“郑抚台说的是。此事若成,陕西可安,边疆可拓,确是三全之策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尤世威:“尤将军,西征的事,你得抓紧。愿意去的,尽快联络,尽快准备。开春化冻,就得动身。”
尤世威咧嘴一笑:“部堂放心,我早就放出风了。九一分账,自己当家——好些人眼珠子都红了,这两天我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!”
“不过,”他笑容收了收,“也有些人,门关得死死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怕是存了别的心思。”
杨嗣昌嗯了一声,看向孙应元:“孙将军,新军那边,还得你多盯着。旨意一下,肯定有人要跳。”
孙应元点点头:“放心,跳不起来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一名标营亲兵匆匆进来,在孙应元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孙应元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
等亲兵退下,他才看向杨嗣昌,声音压低了:“部堂,榆林、延安那边有几家,正在串联。紧闭坞堡,大肆收购粮草、铁器……看架势,是铁了心要抗旨了。”
堂里空气一凝。
侯世禄拳头攥紧了,尤世威冷笑一声,郑崇俭则叹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何苦来哉……”
杨嗣昌沉默片刻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
“破冰之舟已行,”杨嗣昌望着窗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顺之者,前头是荣华富贵。逆之者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向堂内几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便让这西安的雪,明年染得再红一些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