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挺旺,可刚从外头进来的卢象升还是觉得手指发僵。他捧着茶盏焐了会儿手,眼睛盯着那份刚从陕西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。
“多少户了?”崇祯坐在上首,手里也拿着本册子——那是户部报上来的秋粮数目,厚厚一沓。
“回陛下,”卢象升放下茶盏,恭敬地说,“陕西那边,头一批两千四百七十三户,全到天津卫了。眼下大沽口还冻着,等开春化冻就能上船去辽南。”
“大沽口还冻着……”崇祯放下册子,揉了揉眉心,“辽南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”卢象升接过话头,“金州、复州那边,清出来的荒地有上百万亩。粮种、农具、帐篷都备齐了,就等开春人过去。”
崇祯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。
过了好一阵,崇祯才又开口:“从陕西出去的,算是有条活路。可留下来的,才是根本。陕西刚报上来,眼下四镇还有二十多万军户,几百万亩地,上万的家丁……能迁去辽南的,最多也就几万户吧?”
陈奇瑜坐在下首,一直没吭声。这时候抬起头,慢悠悠说道:“陛下,臣在陕西待过,知道底细。这二十多万军户,里头能抽出来的壮丁,满打满算十万上下。另外还有万把家丁,算是能打的。”
“十一万人……”崇祯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,“迁走五万,还剩六万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卢象升:“朕的意思,陕西的军户制,得改。改个彻底……给天下做个样子。”
卢象升赶紧坐直了身子。
“头一件,清丈土地。”崇祯说,“陕西所有的军田,一亩一亩量,一亩一亩记。谁占了多少,谁该交多少,都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第二件,汰弱留强。”崇祯继续说,“二十多万军户,里头能用的、还留在陕西的,朕估摸着,不超过五万户。剩下的,改民籍,该种地种地,该做工做工。就这五万户,每户给一百亩地。但这地,不白给。”
他看了看几个人:“跟辽东一样,地随役走——一户出一个丁,当兵十年。要是因公伤残或者战死的,另算。”
还是地随役走……辽东这么搞,陕西也这么搞。接下来,怕是全国都要这么搞了。
不过这次陕西军改,真正的硬骨头不是那些普通军户,是那一千二百多家将门和世袭军官。这些日子,那帮人都在装死,门一关,谁也不见。
这可不是崇祯想要的。他得让这帮人“动”起来——大明要往外头转移麻烦,还得靠他们呢。不让他们趴在旧军户身上吸血只是第一步,第二步是得给他们找个新饭碗,去别处当土皇帝。
“至于那些有世袭职衔的将门和世袭武官,”崇祯顿了顿,像是在琢磨用词,“朕这些日子又想了一遭。青海,西域,漠西……地方大得很。他们要是愿意去,朕给个新名分——世袭土司。”
“打下来的地盘,九成归他们,一成归朝廷。那一成,朝廷用来建城,驻军,设衙门。剩下的九成,他们自己管,自己收税,自己定规矩——只要不反大明,不互相攻打,嫡长子送来京城学规矩,朕调兵的时候他们出人,就行了。”
“九成?!”陈奇瑜嗓门大了点。
“对,九成。”崇祯看着他,“陈卿觉得多了?”
陈奇瑜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瞥了眼旁边的卢象升,卢象升眉头皱着,显然也在琢磨。
牛金星倒是笑眯眯的,先开了口:“陛下这法子妙。陕西那些将门,搁在关内是大明的包袱。可要是放出去,让他们自己去打,去打地盘,建自己的土司衙门……那他们就不是包袱了,是把把刀子。替大明开疆拓土的刀子。”
“刀子是不假,”卢象升接话了,声音沉沉的,“可陛下,臣有顾虑。这些土司若是势大之后,与蒙古诸部或是藏地勾结,反成边患,如何是好?再者,他们若是在关外站稳脚跟,拥兵自重,朝廷如何制衡?”
崇祯听完,居然笑了。他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卢卿所虑,朕想过。”崇祯说,“所以朝廷那一成地,得选在要害地方,筑坚城,驻精兵,火炮多配些。他们在外面打生打死,咱们坐着看戏收税,不挺好?若真有不臣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淡了点:“关门,放新军。正好练练兵。”
陈奇瑜这时候也开口了:“陛下,九一之制固然能激励人心。可青海、西域地广人稀,产出有限。那些土司若是在关外活不下去,又动了回关内劫掠的心思,该当如何?再者,朝廷这一成地,前期筑城、驻军、设衙,花费恐怕也不小。”
崇祯看了他一眼,抖了抖袖子:“前期花费,从哪儿出?从那些不听话、不肯走的将门家里出。抄他们的家产,送听话的人去当土司。朕觉得,挺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至于活不下去……能带着家丁、部众西征的,都是狠角色。他们要是都活不下去,朝廷派兵去,更活不下去。让他们自个儿折腾去。”
这话说得有点混不吝,可细想,还真是这个理。
卢象升和陈奇瑜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
“这事,先在陕西试。”崇祯站起身,在殿里踱了两步,“试好了,天下各镇的卫所,都照这个来。”
他走到御案前,手指点了点那份陕西的急报:“拟旨吧。给杨嗣昌、尤世威、侯世禄,还有陕西那几个总兵去旨意……把分封土司的事,九一之分,都说明白。愿意去的,朕不拦着。不愿意去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