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巡抚衙门议事堂里,郑崇俭捏着一叠文书,手指发僵,嗓音发干:“渭南、华州、澄城,三处急报,都有军户聚集,说是要……要粮。”
尤世威“腾”地站起:“要粮?是买粮!人家揣着兵部调令、秦晋源银票,正经要去辽东屯垦!怎么说的跟要敲诈勒索似的?”
郑崇俭脸色发白:“本官已派人去劝了,让各堡寨行个方便……”
“劝顶什么用?”尤世威甩袖,“那些将门什么德性你不清楚?粮仓堆满,一粒米不肯吐!就该派兵去,狠狠敲打那些闭堡的!告诉他们,朝廷的军户,他们敢饿死?”
侯世禄一直没吭声,这时慢悠悠开口:“尤将军,话不能这么说。将门有粮是人家的私产,卖不卖是人家自由。军户要吃饭可以商量,围堡算怎么回事?难不成还打算动武么?”他说“动武”时,特意看了眼杨嗣昌。
杨嗣昌揉着太阳穴,头疼欲裂。从京城到陕西就没消停过。他虚弱地说:“侯将军说得是,不能乱。郑抚台,你好生去说,让军户别急,粮食……朝廷在想辙。”
郑崇俭刚要应,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他的一个亲兵跑了进来,气喘吁吁:“泾源县急报!十个屯堡,两千余户,男女老少五千余人……已到刘家堡外三里!看架势要围堡!”
堂内霎时寂静。
郑崇俭手中文书“啪嗒”落地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尤世威先反应过来,竟冷笑一声:“好!王桥屯那仗没白打!军户知道抱团了!五千人围堡,看刘家那老小子还敢闭门不开?”
侯世禄脸色一沉:“尤将军此言何意?军户围堡还有理了?老刘家招谁惹谁了?这他娘的要是老老实实的开堡献粮,这将门还怎么当?我看早晚要打起来!!”
杨嗣昌眼前一黑,忙扶住桌子。自王桥屯一战后,陕西军户胆气可壮了,以前跪着要饭,现在站着索粮。而将门那边,以前是作威作福,现在是闭门自守。
两边都硬顶着,这不就僵死了?
“部堂?”孙应元扶住他。
杨嗣昌缓了缓,声音发颤:“五千人围堡……万一真打起来……陕西就全乱了……陛下那里,我要如何交代……”
郑崇俭满头大汗道:“要不......下官亲自去!去刘家堡,也去军户那边,两头劝,总得劝开……”
“你去顶什么用?”尤世威跺了下脚,“五千饿红眼的军户是能劝住的?刘家那些眼高于顶的将门能听劝的?要我说.......就该派兵去镇场子!告诉刘家,朝廷的军户,必须卖粮!按市价卖!”
侯世禄连连摇头:“你这是火上浇油,不行的,不行的!”
杨嗣昌听着两人一唱一和,心头那个火大啊。一个喊派兵,一个喊顾全将门颜面......乍一看好像是两种意见,针锋相对,但实际上是怎么回事,他可明白得很——这俩货,是配合着演戏呢!可他俩就不担心,万一演砸了,真打起来,黑锅谁来背?
背上的“黑锅”已经若隐若现的郑崇俭哆嗦道:“那、那如何是好……下官去劝,尤将军要派兵,侯将军要留面子……这……”
这时,孙应元开口了。
“急什么。”
声音不大,堂内却一静。
众人看向孙应元。他仍扶着杨嗣昌,面色如常。
“孙将军,”杨嗣昌眼中带上一丝希望,“你有法子?”
“法子说不上,”孙应元站直身子,“只是觉得,没那般急。”
尤世威瞪圆了眼:“五千人围堡还不急?!”
“五千人怎了?”孙应元道,“他们拿的是长枪大刀。刘家堡有箭楼有家丁,怕什么?”
郑崇俭急道:“可那是五千人啊……若真冲起来……”
“冲不起来,”孙应元说,“军户要的是粮,不是拼命。刘家有粮,军户有钱,天下没有有钱买不到粮的道理。”
侯世禄皱眉:“孙将军,话不能这般说,将门有将门的规矩和脸面!”
孙应元看侯世禄一眼,眼神淡淡:“会卖的,一定会。”
“你怎么那么肯定?”杨嗣昌觉得哪儿不对头。
孙应元不正面回答,只是淡淡地道:“等等看吧,很快就会有消息了。”
......
刘家堡外一里地,五千多人站成了黑压压一片。
刘家堡门关得死死的。堡墙是夯土包砖的,有三丈来高。墙头上站着人,穿着棉甲,拿着弓,箭搭在弦上。箭楼有三层,每层都有弓箭手,守得那叫一个严实。
赵二虎带着王老四、铁蛋,还有从十个屯里选出来的十来个汉子,走到离堡门百步的地方。
墙头上探出个人脑袋,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绸缎袄子,是刘家堡的管事,叫刘福。
“干什么的?!”刘福喊,“退后!再往前就放箭了!”
赵二虎把手拢在嘴边喊:“刘家堡的乡亲!我们是泾源十个屯堡的军户,奉兵部调令往辽东去!路过宝地,想按市价买些粮食!”
铁蛋把钱票举起来,手有点抖:“我们有银子!秦晋源的钱票!真的!五两一石,市价!我们买!”
刘福眯眼看了看,冷笑:“买粮?五千多人来买粮?我看你们是想抢粮!赶紧滚!再不滚,别怪弓箭不长眼!”
墙头上的弓箭手把弓拉满了,箭镞对着下头。
赵二虎没跪。他站得直直的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五千多人,黑压压的,都看着他。
“刘管事!”赵二虎喊,“我们真是买粮!您开开门,咱们按市价,现钱现货!我们五千多人,老人孩子三天没吃顿饱饭了!您行行好,卖我们点粮,我们立刻就走!”
刘福:“说了不卖就不卖!堡里也没余粮!赶紧滚!”
铁蛋急了,往前踏了一步:“刘管事!咱们都是陕西乡亲!你就忍心看咱们饿死在路上?!”
刘福不吭声了。他缩回头,好像在跟旁边人商量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又探出头。
“等着!”
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这一等,就等到了中午。
五千多人还站在哪儿,没人离开。赵二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。站在前排的汉子们都抄着家伙,有人手里攥着长矛,有人握着三眼铳,还有几个汉子,拿着自制的盾牌还持着腰刀,的确是做买卖的模样......
“二虎哥,”铁蛋低声说,“他们要是真不放粮,咱们……”
赵二虎没说话。只是看着堡墙,看着墙头上那些弓箭手,露出了冷笑。
就在这时候,东边传来了马蹄声。
蹄声隆隆的,越来越近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。
一支马队从东边官道上来,约莫两百来人,都穿着鸳鸯战袄,外面罩着棉甲。打头的打着一面旗,红底黑字,一个“李”字。
马队中间,六匹马拉着个大车,车上盖着油布,鼓鼓囊囊的,看形状是门炮。
队伍前头是个黑脸汉子,正是李过。他骑马到堡门前才勒住马,先看了眼站着的赵二虎他们,又抬头看墙上的刘福。
“谁是管事的?”黑脸汉子问。
刘福又探出头,脸上堆了笑:“在下刘福,刘家堡管事。将军是……”
黑脸汉子从怀里掏出块腰牌,举了举:“御前亲军李过。奉旨往泾源公干,路过此地。”
刘福脸色变了变:“李将军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。只是……堡外这些乱民围堡,实在不便开门,还请将军见谅。”
“乱民?”李过歪头看看赵二虎他们,“他们干啥了?”
“他们……”刘福噎了一下,“他们围堡!要抢粮!”
“不是!”赵二虎喊起来,“将军!我们是买粮!按市价买!我们有银子!”
李过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刘福:“刘管事,他们有钱,要买粮,你们有粮,为啥不卖?”
刘福:“这……堡里也没余粮啊……”
“没余粮?”李过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刘管事,这话你哄鬼呢?刘家堡的粮仓,我昨儿个就听说了,存粮少说五千石。卖一千石,死不了人。”
刘福脸沉下来了:“李将军,这是我刘家的事,不劳将军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