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十一月,陕西的天冷得很早。
巡抚衙门议事堂里,炭盆烧得通红,可气氛却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陕西巡抚郑崇俭站在堂前,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是抹不开的愁苦。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手指按在封皮上,青筋都显了出来。
“杨部堂,各位将军。”他一个个看过去,目光最后落在杨嗣昌身上,声音发干,“下官不是诉苦,也不是泼冷水。实在是这陕西……眼下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,哪头都捂不住,哪头都在冒火。”
他翻开册子,手指点着第一行字,声音沉下去:“先说最急的——粮食。陕北十几个县,大旱十三年了……翻遍史书,都没见过这么久的灾啊!
今年又是旱又是蝗,夏粮算是绝了。秋粮?除了靠近河渠、有水源的庄子,其他地方,能收上点地瓜蔓子就不错了。西安城里的米价,五天前四两八,昨儿个已是五两。城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一下,“易子而食,早就不是新闻了。人饿疯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尤世威听得眉头拧成疙瘩,指节敲了敲桌子:“郑抚台,粮食的事容后再说。陛下此番派我等前来,首要之事是处置军户,推行迁徙国策。你这般诉苦,于事何补?”
“军户?”郑崇俭抬头看他,笑容苦涩,“尤将军,您可知陕西在册军户有多少?十二万三千户。实存多少?下官不敢欺瞒,估摸着,能凑出十万丁壮就是好的。这十万人里,眼下还能吃上饭、拿得动刀枪的,不知有没有一半?”
他喘了口气,手指重重划过册子中间几页:“这还不是最难的。最难的是上头那些将门,那些世袭的指挥、千户、百户。陕西都司名下,指挥佥事及以上的,二百一十七家。千户及以上、指挥佥事以下的,一千零四十三户。至于百户、总旗,多如牛毛,下官都数不清。这些人家,几代人下来,互相嫁娶,盘根错节,牵一发,动全身。”
侯世禄点头,面色凝重:“此事我亦知晓。陕西将门,确是一张扯不断的大网。”
“何止是大网?”郑崇俭翻开册子中间一页,指尖点着一个人名,“延安卫指挥使刘炳仁,他手里攥着延安府北边三个县的水路。自家修的坞堡,十二座!存的粮食,据说够一万人吃上三年。他家和榆林郝家是姻亲,和庆阳张家是世交,一呼百应。”
他又翻一页,“固原卫都指挥佥事马魁,手上有盐池,私盐买卖做到陕甘宁各处。家丁八百,皆是骁勇善战之辈。他兄弟在甘肃镇为参将,妹夫是宁夏卫的千户,势力盘根错节。”
再翻一页,他声音更沉,“还有西安左卫指挥同知赵德昌……陕西都司下面,从指挥、同知、佥事,到千户、百户,有多少是他赵家的子弟、门生、故旧?有人说,陕西卫所,一半姓赵。”
他“啪”一声合上册子,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:“自打……姜家的事传开,这些人全醒了,也全怕了。就这半个月,各处坞堡纷纷闭门。墙加高了,壕挖深了,粮食往里搬,刀枪往外亮。下官派人去宣谕安抚,他们客客气气迎进去,好茶好水伺候着,可一提正事——清丈田亩、配合迁徙、开仓济民,便左顾而言他,没一句准话。他们打定了主意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。外头的军户是死是活,他们不管了。可他们手里攥着粮,攥着水,外头的军户没了活路,您说……会怎样?”
尤世威听得火起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反了他们!这是拥兵自重,抗旨不尊!调兵,剿!擒贼先擒王,拿几个为首的开了刀,看谁还敢闭门!”
“剿?”郑崇俭猛地转头看他,眼睛因急切而发红,“尤将军,陕西眼下能调动的营兵有多少?边军要防着和硕特蒙古,一兵一卒动不得。各地营兵要守城、守关、弹压地方,也抽不开身。满打满算,能机动作战的,就两万余人。这两万人还要分驻各处,防备流民生变。可您知道这些将门,能凑出多少兵么?”
他不等尤世威回答,掰着手指头算,语速又快又急:“一千二百多家,便是一家只出三十个能战的壮丁,是多少?近四万!这还不算他们各家蓄养的家丁!陕西将门,谁家不养几十上百个能打敢杀的家丁?总数加起来,不下万人!这些家丁是日日操练、见过血的老兵,不是卫所里那些只会种地的军户。您用两万营兵,去剿四万壮丁、一万家丁?再说,他们往坞堡里一缩,您去围,去攻?没三五个月,打不下来!可陕西,还有三五个月的粮食喂给大军么?”
一直沉默的孙应元,此刻忽然冷冷开口:“郑抚台所言不虚。不过,末将此番带来新军一万两千。此军非寻常营兵可比,专为攻坚拔寨而练,配备红衣大炮和冲天炮,擅于土工。攻打此等坞堡,半天足矣。”
侯世禄见气氛越发紧绷,忙插话缓和:“孙将军勇武,人所共知。只是……此事确需从长计议。一味用强,恐激起大变。还是软硬兼施,徐徐图之为上。”
“软硬兼施?”郑崇俭摇头,额上已见了汗,“侯将军,何谓软?何谓硬?下官愚钝,实在看不清路在何方。下官只看得清眼前——上头这些将门闭门自保,对底下军户不闻不问,连条活路都不给。下头的军户,没了管束,也断了借贷的门路,如今是求告无门,坐以待毙。这根弦,已经绷到极致了。他们手里是没粮,可他们……是人啊!饿极了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那些将门如今闭门不出,坐视军户饿死,这究竟是自保,还是……在故意逼他们反?”
话到这个份上,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?
逼反......这心思恐怕真有吧?
......
同一时候,泾源县的王桥屯,天冷得能把人骨头都冻麻了。
屯中间的祠堂里,挤满了人。男人女人,老人孩子,一个个缩着脖子,脸色发青。
王老四站在祖宗牌位前头,手里捏着个破账本,手指头冻得发僵。他张了几次嘴,才发出声:“乡亲们……粮食,就剩十天的量了。十天后,全屯……都得断顿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大家都知道了,说与不说,都是一个样。
“泾源县城的集市,咱们进不去了。”王老四继续说,声音干巴巴的,“刘家堡、李家寨、于家庄……七八个堡子,联了手,堵了路。咱们的人过去,他们就放箭。粮食,一粒也买不出来。水,也不让咱们去挑。”
墙角那儿,铁蛋猛地站了起来。他二十出头年纪,瘦得跟麻杆似的,两只眼睛却红得吓人。
“等!等!等!”他嗓子劈了,吼起来,“等朝廷的旨意?等辽东的田?那田在哪儿呢?画在纸上!看得见摸不着!可咱们的肚子,它等不了了!”
“王大哥,周大嫂。”铁蛋看向王老四和周寡妇,“赵二虎兄弟走的时候说,朝廷不会忘了咱们。可他走了多久了?快一个月了!音信全无!他在西安城吃香喝辣,咱们在这儿等死?!”
“铁蛋!”周寡妇喝了一声,眼圈也红了,“你胡说啥!赵兄弟不是那样人!”
“那他是哪样人!”铁蛋吼回去,“你告诉我,咱们现在咋办?等十天后,全屯都挨饿?”
祠堂里静了一瞬,然后嗡嗡地响起来。
铁蛋转身,对着祠堂里所有的人,挥着瘦骨嶙峋的胳膊:“乡亲们!刘家堡有粮!我上半年时候去看过的,他家的粮仓全是满的!他家后院有井,水清亮亮的!他们顿顿白面馍馍,咱们连口稀汤都喝不上!凭什么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对!凭什么!”
“打他狗日的!”
“抢粮!抢水!”
“反正都是死,拼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