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紫禁城东华门外的灯笼还点着,在晨雾里散出一团团黄光。
尤世威和侯世禄从轿子里钻出来,这俩在北京养老的陕西将门的老爷子都穿着伯爵的蟒袍,俩人站在宫门前,你看我,我看你,都没说话。
宫门开了条缝,一个小太监探出头,看见是他们,赶紧缩回去。不多时,门开了,王承恩拢着手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二位伯爷来得早。”王承恩声音平平板板的,“皇爷刚起,就在乾清宫。”
尤世威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:“王公公,皇上……气性大不大?”
侯世禄也眼巴巴看着。
王承恩咧了咧嘴,笑道:“皇爷说了,陕西将门是忠是奸,他心里有本账。二位,请吧。”
乾清宫西暖阁里,崇祯坐在炕上,捧着个手炉,身上就穿了件寻常的玄色道袍,头发也没束冠,拿根木簪子随便绾着。
尤世威和侯世禄一进门,扑通就跪下了。
“臣等有罪!”
声音挺大,崇祯倒是没被他俩惊着,还端起炕几上的黄花梨木杯,吹了吹沫子,喝了一口枸杞子茶。然后才开口问:“罪?什么罪?”
尤世威头磕在地上:“姜家兄弟胆大包天,竟敢私调家丁,攻打朝廷屯堡,形同谋反!臣等御下不严,请皇上治罪!”
侯世禄也跟着磕头:“臣等愿戴罪立功,回陕西清理门户!”
崇祯放下木杯,杯底碰在炕几上,只是轻轻一响。
“谋反?”崇祯笑了,“二位,你们说,什么叫谋反?”
尤世威抬起头,有点懵。
崇祯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太祖爷定的《大明律》,十恶之首,就是谋反。可那得是以下犯上,才叫谋反。姜瓖、姜瑄是什么?朝廷任命的总兵、副将,是官。王桥屯那帮军户是什么?是兵,是他们的兵。上司打下属,打赢了,那叫镇压。打输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“那叫无能。”
尤世威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侯世禄也愣了。
他俩来之前,在轿子里对好了词,要把姜家往死里踩,踩成谋反,踩成大逆不道。这样陕西将门就能撇清,最多落个“失察”的罪名。可皇上不接这茬。
“起来吧,坐着说。”崇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俩人战战兢兢爬起来,半个屁股挨着凳子边。
“今天不议罪,就聊聊。”崇祯往后一靠,看着房梁,“朕最近闲着没事,翻《太祖实录》。看着看着就在想啊——太祖高皇帝当年,为什么要搞这个世兵制?为什么要让卫所军官世袭?”
侯世禄小心回道:“太祖圣明,是为酬功,让将士们世代享朝廷恩养。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崇祯下了炕,走到墙边,那墙上挂着一幅大明疆域图,牛皮纸的,边角都发黄了。
他伸手,手指从南京往北划,划过大江,划到黄河,最后停在北平那片。
“洪武元年,大明刚开张,穷啊。”崇祯手指敲了敲北平,“北边,大都还在元廷手里。山西、陕西、甘肃,丢了几百年。那地方的百姓,说话带胡音,穿衣学胡样,好些人连自己祖宗是汉是胡都记不清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尤世威:“尤卿,你是榆林人,你说说,你们那儿老辈人,是不是还有管父亲叫‘阿布’的?”
尤世威一愣,下意识点头:“是有……那是蒙语,老辈人传下来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崇祯走回炕边,重新坐下,“那时候,光派流官去,镇得住吗?镇不住。所以太祖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——封建。”
侯世禄眼睛睁大了:“封建?”
“对,封建。”崇祯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,“卫所,就是小封建。一卫五千六百人,世世代代镇在那儿。父传子,子传孙,生是卫所人,死是卫所鬼。还有藩王,是大封建。燕王镇北平,宁王镇大宁,代王镇大同……一层一层,把汉地重新夯实在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俩人:“这世兵世将,不是太祖不知道弊端。是没办法。朝廷穷得叮当响,没钱发饷。边地苦寒,没人愿去。怎么办?只能给你们地,给你们权,让你们在当地扎根,娶妻生子,一代代传下去。说白了,就是把你们变成地头蛇,用你们这些地头蛇,去压住那些胡化的、半胡化的百姓。”
“太祖的法子,管用了二百多年。”崇祯继续说,“可如今呢?陕西的卫所,军田被占了几成?军户逃了几成?还在册的军户,有几个真能打仗?”
他自问自答:“姜瓖、姜瑄,算你们陕西将门里还能打的吧?带着三百家丁,打不下一个二百人守的屯堡。你们说说,这个封建,在陕西还能维持下去吗?维持不下去,不改还能怎么办?难道等到下面的军户不干了,过不下去了,大闹起来?”
侯世禄赶紧说:“臣等有罪……”
“朕不是问罪。”崇祯摆摆手,“朕是说,世兵世将这套,在九边尚且如此,在内地更是名存实亡。江南的卫所,军官坐着收租,底下没有一个能打的。湖广的卫所,军户和民户没什么两样,就多个军籍——哦,多个军籍还好,不用服徭役,还能少交税。”
他笑了笑:“这不怪你们。是时势变了。当年需要卫所镇着的地方,如今已是实实在在的汉土,说官话,写汉字,拜孔圣。当年朝廷没钱发饷,如今……如今也穷,但再不改革,卫所就真成空壳了。朕得把土地,直接分给能打敢打的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