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阁里静了片刻。
崇祯走到御案前,从一堆奏折里抽出一份,递过去。
“看看,西宁卫刚送来的。”
尤世威接过,是陕西行都司的急报。他扫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
“说是硕特蒙古的游骑已经到了湟水,还杀了咱们的人。”崇祯坐回炕上,拢了拢袖子,“这事,说大可大,说小可小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道:“朕不是反对封建,也不是反对世袭。有些地方,正需要封建,需要世世代代镇守——比如青海,比如西域,比如南洋,再远点,大洋彼岸的‘郑洲’(新大陆),地广人稀,汉民稀少,胡风盛行。那种地方,不封建,不世袭,谁愿意去?去了能扎根?”
尤世威和侯世禄对视一眼。
“皇上圣明!”尤世威猛地站起来,又觉得不妥,赶紧躬身,“陕西的将门、世袭武官,都是愿意为皇上效力的!只是苦于无门……”
崇祯笑了:“门,朕可以开。但路,得你们自己选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路,西进、南下、东进,去封建。愿意去的,朕给你们名分。打下来的地盘,朝廷承认你们‘世镇’。设王府也好,建卫所也罢,只要用大明律,守大明礼,朝廷不干涉你怎么管。盐池、牧场、茶马贸易,都是你们的。”
他看向尤世威:“打多大,封多大。砍了和硕特汗的脑袋,青海都封给你尤家,朕亲自给你写‘青海王’的匾。”
尤世威呼吸都粗了。
“第二条路,留陕改革。”崇祯收回一根手指,“愿意留在陕西的,也行。但得改。”
“一,交出多占的军田,按祖制定额。多的,朝廷收回分给下面的兵丁,按照土地肥瘦,一兵给五十到一百五十亩,这些就是新军户,是真要服兵役,真能上战场的。”
“二,家丁私兵,都交出来,也当新军户。”
“三,子弟入地方武学堂,可以考讲武堂。学成了,凭本事当官。世袭的指挥使、千户,到此为止。以后,军职不世袭,凭军功和资历晋升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朕不亏待你们。原有合法田产,一概承认。子弟入学不用给学费,考讲武堂的还可以优先入取。”
他没说第三条路。
但尤世威和侯世禄都听懂了。既不想去青海,又不想改的,那就等着被收拾。
尤世威深吸一口气,扑通又跪下了:“臣,愿为皇上开路青海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理由很简单。尤家在陕西就三个百户所,地少人多,早想往外扩。而且他儿子尤弘已经从清华讲武堂毕业,在孙应元的新军里当千总。现在搏一把,赢了是青海王,输了……那是不可能的!
侯世禄犹豫了一下,也跪下了:“臣……臣家子弟多在陕西,愿遵皇上新政,送子弟入学。”
他舍不得榆林的产业(并不都是侵占来的军田,还有各种各样的买卖)。而且他年纪大了,不想去青海吃沙子。皇上既然给了另一条路,那就走这条路,好歹能保住大部分家业。况且,军职不能世袭,他的伯爵可是世袭的,那是他守宣府打林丹汗赚来的。
“好。”崇祯点点头,“尤卿去青海,侯卿留陕西。你们二人,就是榜样。”
“回去告诉各家:愿意西进的,半个月内到尤卿府上报备,朝廷备粮械。愿意改制的,到侯卿处登记,清田、整军、办学,朕派杨嗣昌协助。”
他顿了顿,加了一句:“观望的,也行。但等西进的走了,改制的得了好处,别后悔就行。”
话说到这儿,差不多了。
崇祯像是才想起来,随口问:“对了,姜家兄弟,你们说怎么处置?”
尤世威咬牙:“按律当斩!”
崇祯摇头:“太狠了,朕心善。再说了,他俩打王桥屯,也是在维护卫所封建的规矩。也......没大错。”他又笑了笑,“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合用了,要改,但得慢慢改,不能一下子就改个底朝天。步子太大了,容易摔跟头!”
他想了想,对尤世威说:“这样吧,尤卿你去趟榆林,传朕口谕。”
“第一句:姜瑄为国捐躯,朕心甚痛,赐银五十两治丧。”
尤世威愣了愣。为国捐躯?这……
“第二句:姜瓖御下不严,酿成边衅,着革去榆林总兵,即刻进京待勘。”
“第三句:姜家占田,超出祖制部分,退还朝廷。余者,准其子弟承袭。”
崇祯看着尤世威:“照着朕的意思去办,记得给他们兄弟一个体面!如果他们不肯体面,你就帮他们体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