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四急得直跺脚:“不能打!不能打啊!赵兄弟走的时候说了,朝廷的旨意就快到了!咱们现在去打,就是造反!前面的路就白走了!”
“路?”铁蛋惨笑,笑声在祠堂里听着瘆人,“王大哥,路在哪儿呢?往前,是堡子的刀箭。往后,是饿死!咱们没活路了……”
祠堂里乱成一团,吵的,骂的,哭的。有个女人抱着孩子,孩子不哭不闹,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。还有个老汉蹲在地上,拿脑袋一下一下撞墙。
就在这时候,祠堂门外传来一声大喝:
“谁说没活路了?!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挤了进来。是赵二虎。他比离开时瘦了一大圈,满脸尘土,嘴唇干得裂了口子,棉袄破了好几处,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。
“二虎兄弟!”王老四扑过去,抓住他胳膊。
铁蛋却红着眼冲上去,一把揪住赵二虎的领子:“你还知道回来!你看看!大家都要饿死了!你说的辽东田呢?说的朝廷救咱们呢?!”
赵二虎没躲,任铁蛋揪着自己。他喘了几口气,目光扫过祠堂里一张张绝望的脸。
“粮食,会有的。田,也会有的。”
“你放屁!”铁蛋吼,唾沫星子溅到赵二虎脸上,“辽东千里之外!咱们走得过去吗?路上吃什么?!你告诉我吃什么!”
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。他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张盖着红印的纸票。纸票很新,红印鲜亮,在这灰扑扑的祠堂里格外扎眼。
“这是啥?”周寡妇凑过来看。
“秦晋源的钱票。”赵二虎举起一张,手有些抖,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,“朝廷……陛下下了恩旨!愿意迁往辽东的军户,每户可以从秦晋源借五两银子!年息只要八分!等到了辽东,分了田,种了粮,咱们再慢慢还!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“轰”的一声炸开了锅。
“五两银子?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秦晋源?是不是那个秦王府开的大钱庄?”
“年息八分?这么低?以前借高利贷,月息都是三分啊!”
铁蛋松了手,但还是瞪着眼:“就算有钱,那些堡子不卖给咱们粮食,有什么用?!他们连路都堵了!”
“他们不卖,咱们就逼他们卖!”赵二虎声音陡然提高,眼睛也红了,“一个屯不够,咱们就联合十个屯!一个百户所不够,咱们就联合整个千户所!咱们不抢,咱们买!按市价买!他们要是敢不卖,咱们就围了他的堡子,看他卖不卖!”
王老四颤声问:“可……可咱们哪有那么多钱?五两银子,也不够买多少粮啊……”
“王大哥,您算算。”赵二虎转向众人,掰着冻得发僵的手指头,“一石米,市价五两。咱们一百户,就是五百两。一千户,就是五千两!咱们拿着秦晋源的钱票,几百户、几千户人一起堵在他刘家堡门口,按市价买他的粮,他卖不卖?他不卖……”
赵二虎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他不卖,自有人来替咱们做主!带着......全天下最真的道理来替咱们做主!”
祠堂里又静下来。人们看着他,看着那张鲜红的钱票,看着他那张满是尘土却发着光的脸。
铁蛋慢慢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。
王老四的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二虎……这话,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赵二虎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,纸已经揉得发皱,“这是兵部的调令,王桥屯、李庄屯、张家堡等三十个屯堡,第一批去辽东,分田地!”
他把纸一张张摊开,摆在供桌上。红印鲜亮,字迹清晰。
祠堂里的人们慢慢围过来,挤着,看着。有人伸手去摸,手指头颤得厉害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……”周寡妇声音发颤,“咱们真能去辽东?”
“能!”赵二虎重重点头,“我已经联络了李庄屯、小王庄、马家堡、张家堡……一共十个屯堡,两千户人。他们都愿意跟咱们一起干!明天一早,咱们就去刘家堡,跟他们买粮!买了粮,咱们就上路,去辽东!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哭声。先是女人哭,然后是男人,最后连铁蛋也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王老四抹了把脸,手是湿的。他转过身,对着祖宗牌位,跪了下去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咱们王桥屯……有活路了!”
赵二虎重重点头:“咱们当然有活路......那是咱们打拜姜家的家丁赢来的活路!谁也别想夺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