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城里,姜府后宅的书房,灯油添了三回,窗纸外头还是黢黑一片。
姜瓖捏着那张从泾阳连夜送来的纸条,手指头关节捏得发白。纸上的字不多,可他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,好像那字儿会咬人,看得他眼皮子直跳。
“选长老……发刀枪……练护卫队……夜里双岗……”
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,念到“双岗”那俩字,嗓门突然拔高,猛地一扬手,把那张纸狠狠摔在地上,牛皮靴子底跟上去,碾过来碾过去,纸都快碾碎了,可他心里头那股火却越烧越旺,直顶脑门。
“反了!反了天了!”姜瓖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老高,咬着牙叫唤,“王桥屯那帮泥腿子,想干啥?啊?他们想干啥?!”
书房里还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亲弟弟姜瑄,穿着家常袍子,眉头皱成一疙瘩。另一个是府里养了十几年的老幕僚,姓宋,一把山羊胡子,背有点驼,是个没考上举人的老秀才,也是军籍。
姜瑄弯下腰,把那团踩烂的纸捡起来,在手心里展平了,凑到灯底下又看一遍,叹了口气:“大哥,这事儿,王桥屯自己可弄不出来。那个赵二虎,是御前带刀的人,他敢这么干,怕是……”
“御前咋了?御前就能坏规矩?!”姜瓖猛地转身,一巴掌拍在黄花梨的书案上,震得笔筒里的笔乱跳,“军户是啥?是卫所的兵!也是我姜家的佃户!他们的田,是我管的卫所的屯田!他们的人丁,是记在我姜家卫所黄册子上的军籍!祖祖辈辈,都是这么个理!天经地义!”
他越说气越不顺,在书房里走过来走过去,靴子底敲得砖地咚咚响:“皇上……皇上这唱的是哪一出?绕过卫所,绕过我们这些世世代代替朝廷守边的,直接去撩拨那些军户?给他们田,给他们撑腰,让他们自己选头儿,自己练兵,自己发号施令?那还要我们这些将主干啥?这陕西镇,这成千上万的军户,他难不成想都夺了去?!”
最后这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带着股豁出去的横劲。
老宋幕僚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,嗓子眼像拉破风箱:“督帅,消消气。要紧的不在皇上想干什么,而在军户能干什么。军户,世代都是将主和世袭武官在管着。可如今他们自己拉起了队伍,不服管了,要绕开督帅您,直接当皇上的军户......若是这一套能行得通,不就说明军户根本不需要将主,不需要世袭的武官们去管了?”
他停了停,抬起老眼,瞅着姜瓖:“这是刨根啊!今天王桥屯能自己选长老,明天李庄屯就能自己收皇粮,后天全陕西的军户,是不是都能不认卫所,不认将主,撂下锄头直接奔着京城喊万岁去了?这叫什么?这叫没上没下!往轻了说,是聚众滋事;往重了说就是造……”
“造什么”他没说,可意思摆那儿了。
姜瓖脸黑得像锅底,胸口一起一伏。姜瑄接过话头,声音有点发虚:“大哥,宋先生说得在理。可……可那赵二虎毕竟是御前的人,他做的那些事,多半也是上面的意思。咱要是对王桥屯下死手,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啥?万一皇上怪罪?”姜瓖猛地收住脚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“现在不动手,才是坐着等死!等那帮泥腿子都尝到了甜头,都自己拉起了杆子,都觉着自己能当家做主了,到时候咱兄弟,还有陕西这地面上大大小小世袭的官,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去喝西北风!”
他走回书案后头,两只手撑着案沿,身子往前倾,目光在弟弟和幕僚脸上扫来扫去:“你们真当皇上想干啥?他这是要收权!收天下兵权!他觉得咱们这些将门是藩镇,是蛀虫!他要一脚踢开咱们,直接去抓那些泥腿子!可他抓得住吗?那些大字不识一箩筐、眼里只瞅得见自家炕头一亩三分地的军户,懂个屁的忠君爱国?今儿个皇上赏他们一碗米,他们能喊万岁,明儿个流寇许他们一锅肉,他们就能调转枪头扎自己人!没咱们在上头压着、管着,这些人立马就能变成流寇,变成反贼!”
老宋幕僚点点头,又摇摇头,山羊胡子一翘一翘:“督帅说的,是眼前利害。可往深里想,皇上这手,不止是收权,它是……它是坏了规矩,坏了二百年的老规矩。”
姜瓖一愣:“啥规矩?”
老宋慢慢悠悠说:“督帅,您想,咱们这些将门,这些卫所,是咋来的?是太祖皇帝、成祖皇帝那会儿,一块块打下来,一代代传下来的。皇上在京城坐龙庭,咱们在边镇守疆土。军户种地交粮,咱们练兵打仗,一层管一层,这才是大明朝的体统,是祖宗定下的法度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了:“可如今,皇上自个儿撩起龙袍,跳下金銮殿,跑到田埂上,拍着那些泥腿子的肩膀说:‘别听管事的,听朕的,朕给你们做主。’督帅,您品品,这味道对吗?历朝历代,哪有皇帝这么干的?这不像皇帝,这像……像水浒里的宋江,在拉人入伙呐!”
姜瓖听得眼皮直跳,脑子里嗡嗡响。
是了,不只是夺权,是坏规矩。是皇帝自个儿先坏了君臣之间、上下之间二百年来心照不宣的规矩。皇帝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,他下场了,他挽起袖子,要跟奴工们站一块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