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儿起,你们是布衣卫了。”赵二虎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,“只听皇上的,只听我的。你们是皇上的耳朵,皇上的眼睛。每个月有一两银子的津贴,每三个月,还会有一次例会,在县城里开,到时候会给你们发津贴。”
他摸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里头是《百家姓》:赵钱孙李,周吴郑王……
“看好了,‘赵’是‘一’,‘钱’是‘二’,‘孙’是‘三’……往后传信,就用这个。”
赵铁柱瞪大眼:“这……这咋记得住?”
“记不住,就拼命记。”赵二虎看着他,“你的差事,是跟邻屯的布衣卫接头。走亲戚,换货,都行,但只能单线联系,见了面,对上暗号,才能交东西。”
“暗号是啥?”
“你说‘天晴了’,对方要说‘该晒粮了’。”赵二虎又看向周寡妇,“你盯屯里。谁跟外头人有勾连,特别是泾阳城里的,记下来,报给我。”
周寡妇脸色发白,但还是点头。
赵二虎把木牌塞进两人手里:“牌子在人就在,听明白没?”
“明白!”
“重复一遍。”
“忠于皇上,守护乡里,严守秘密,至死方休!”
......
当夜,打谷场上火把通明。
赵二虎敲着锣,把全屯青壮都喊来了。黑压压一片,估摸得有百十号人。
“刘百户倒了,他背后的人,能甘心?”赵二虎开门见山,“等咱们一走,他们的刀子,就得架到咱们脖子上!到时候,咱们是跪着等死,还是站着拼命?”
底下静悄悄的。
“想拼命的,往前一步!”
呼啦啦,站出八十多个。有十七八的半大小子,有四五十的老军户,个个眼睛瞪得溜圆。
赵二虎和张瘸子、王老四几个,挨个看过去,挑出身板结实、眼神不躲闪的,最后留下四十人。排成四排,虽然歪歪扭扭,但总算有个队形。
“好!”赵二虎一挥手,“从今儿起,你们就是王桥屯护卫队!王老四、李老三、张瘸子、赵铁柱,你们四个,各带一队!”
说完,他带着人,走到刘百户家后院那间一直锁着的仓房前。锁是新的,赵二虎抡起斧头,咣当一声砸开。
门一开,里头灰扑扑的。但借着火把光,能看见墙边靠着家伙。
长枪头,三十来个,锈是锈了点,磨磨还能用。腰刀,十五把,有的缺了口,但总比烧火棍强。猎弓五张,皮甲十副,叠在角落里。最里头,还靠墙立着两把弩——弩臂乌黑,弩机泛着寒光。
再往里翻,从一堆破麻袋下头,又拖出个长条木箱。打开,里头躺着一杆铁家伙,长长的枪管,木头枪托,枪身上锈迹斑斑。
“火……火铳?”张瘸子眼前一亮。
“是火门枪,老掉牙了。”陈老栓凑过来看了看,“不过收拾收拾,应该还能响。”
赵二虎抓起一把腰刀,掂了掂,又扔回去:“这些,往后就是咱们的家伙!”
人群嗡一下炸了。
陈老栓当天夜里就带着两个徒弟,在公所院里支起炉子。风箱呼啦呼啦响,炉火映得人脸通红。枪头重新淬火,装上找来的硬木杆子。腰刀在磨石上吭哧吭哧磨,火星子四溅。那杆火门枪被拆开,陈老栓一点点清理锈迹,又找来火药试了试——居然还能用。
后半夜,打谷场上就响起喊声。
“列队!”
“向前——走!”
张瘸子挂着拐,在队伍前头吼。他当过夜不收,懂点行伍规矩。四十个人分四队,一队拿长枪,一队持腰刀,一队背猎弓,还有一队啥也没有,就举着削尖的木杆。
练得歪七扭八。有人左右不分,有人同手同脚,有人把枪当锄头扛。但没人笑。火把光里,一张张脸绷得紧紧的,汗珠子往下淌。
练完队列,练守屯。赵二虎让人搬来草垛、破车,在屯子四个角搭起简易的望楼。又定了规矩:白日一岗,夜里双岗,见着生人靠近,就吹哨。若是大队人马,就敲锣、点火。
“锣声一响,全屯青壮,拿家伙上墙!”赵二虎站在碾子上吼,“点了烽火,邻屯的护卫队瞧见,也得来救!咱们几个屯,唇齿相依,唇亡齿寒!”
他还真让练了次“夜袭”。半夜三更,突然锣声大作,烽火点起。四十个护卫队队员,有的光着脚,有的披着衣裳,慌慌张张冲到预定位置。乱是真乱,但总算人都到了,家伙也抄在手里。
练完,天都快亮了。赵二虎把人聚到一块儿,喘着气说:“咱们不是造反,咱们本就是军户,这是奉旨自卫!皇上给了咱们田,咱们就得替皇上、也替自己,把田守住了!咱们背后是京城,是皇上!咱们眼前,就是咱们的爹娘妻小、粮食土地!守不住,就一切皆空!”
四十条汉子,举着乱七八糟的家伙,齐声吼:“守土保家!奉旨自卫!”
......
三天后,清晨。
赵二虎要走了。
他在公所里,把几本册子、几张纸,细细包好,用火漆封了,交给王老四。一本是屯务会账目,一本是护卫队名册,还有布衣卫的密码本、联络方式。最后是刘百户那叠认罪书,和真正的军户名册。
“根,给你们扎下了。”赵二虎看着眼前几个人——王老四、李老三、周寡妇、赵铁柱,还有张瘸子、陈老栓,“水,我会想法子不断送来。但风雨,马上就到。”
他指了指天边堆起的乌云:“记住了,篱笆扎得紧,野狗钻不进。只要你们自己挺住了,皇上就有由头替你们做主!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面旗。粗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上头先绣个圈,圈里又绣了个“王”字。
“旗子丑了点,但意思到了。”赵二虎把旗塞给王老四,“人在,旗在。”
王老四接过旗,手有点抖。
屯子口,全屯老少都出来送。赵二虎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打谷场上,护卫队还在晨光里操练,呼喝声顺着风飘过来。公所门口,已经有人排着队,等着办事。望楼上,哨兵的身影被朝阳拉得老长。
他勒转马头,带着三个亲军,朝官道跑去。
马蹄声嘚嘚,越去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