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东西都被搬到院子里,在青石板地上摆开。粮食堆成小山,布匹摞成块,铜钱串铺了一地,银子和银票放在小桌上。腊肉、盐巴、铁器农具,林林总总,把个院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刘百户被按跪在这堆东西前头,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银票,浑身颤抖。
赵二虎踢了踢那袋碎银,银子哗啦响。他转头看围观的军户,一个个张着嘴,眼珠子都不会转了。
“都瞧见了?”赵二虎说,“这就是他刘有德这些年,从咱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!”
他走到粮堆前,抓了一把麦子,麦粒从指缝漏下:“王桥屯一共九十七户,去年秋粮,亩产不到一石。他这仓里,少说三百石。咱们全屯人一年到头,都在为他种粮食啊!”
他又走到布匹前,扯开一匹粗布:“咱们多少人家,一家人就一身衣裳,补丁摞补丁?他库房里,躺着二十匹布!”
最后他走到钱箱前,抓起一把铜钱,又松开,钱哗啦啦落回去:“咱们为了几钱银子,卖儿卖女,上吊投井。他床底下,随便一张纸就是十两、二十两!这些钱,这些东西,都是从咱们身上榨出来的!”
人群静得可怕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咬牙的咯咯声。
“今天,”赵二虎说,“皇爷开恩,物归原主!但咱们得有个章程。”
他点出五位屯里年纪最大、平时说话有点分量的老者:“五位老爷子,你们主持,咱们按三条来分......”
“第一,欠债最多的先分,抵债!”
“第二,家里断粮的先分,救命!”
“第三,人人有份,就是绝户了,那份也留着,日后充作屯里的公产!”
五位老者互相看看,重重点头。
分配开始了。
赵有田家欠债最多,分得两石麦子、三匹布、两贯铜钱。王老四闺女被逼死,分一石麦、两匹布、五百文。李老三家死了爹,分一石麦、一匹布、三百文。张瘸子腿断了干不了重活,分八斗麦、一匹布、二百文。
其他人家,按着家里人口、穷困程度,有的分五升,有的分一斗,铜钱几十文不等。就连屯西头那个孤老头子,没儿没女,也分了五升麦、一百文钱。
赵有田抱着分到的麦子,手都在抖。他抓了一把麦粒,凑到鼻子前闻,又放进嘴里咬,嘎嘣一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是真的……是真的麦子……”他喃喃着,突然扑通跪下,朝着北京方向咣咣磕头,“皇上万岁!万岁!万岁!”
一个跪下,两个跪下,三个跪下……满院子的人,抱着分到的东西,全都跪下了。哭声、喊声、磕头声,混成一片。
赵二虎站在那儿,看着这场面,鼻子也有点酸。他吸了吸鼻子,转身走到那两箱账册前。
“现在,咱们算第二笔账。”
他弯腰,抱起一摞账本,走到院子中间。随手翻开一本,念道:“天启五年正月初三,军户赵有田,借银九两,言明一年后还十三两......至今未还完,本利合计欠三十二两七钱。”
赵有田猛地抬头。
赵二虎又翻一页:“崇祯二年腊月,军户王老四,借银三两,为女治病。女亡,债未全消,至今还欠银十二两。”
王老四攥紧了拳头。
再翻:“崇祯三年春,军户李老三,其父病重,借银二两抓药。父亡,以祖传旱田三亩抵债,债犹未清,尚欠银七钱。”
李老三眼睛红了。
赵二虎合上账本,看着众人:“这些账,认不认?”
“认!”底下齐声吼。
“该不该烧?”
“烧!!”
赵二虎把账本往地上一扔,旁边亲军早就抱来柴火,堆上去。火折子一晃,火苗窜起来,舔上纸页。
一本,两本,三本……厚厚的账册在火里卷曲、焦黑、化成灰。风吹过来,黑色的纸灰飘起来,在院子里打旋。
有人扑到火堆前,伸手想去抓——那是自家的借据啊。
旁边人拉住他:“烧了好!烧了干净!烧了,就不需要挂账免息了......”
那人一愣,缩回手,看着火,突然嚎啕大哭。
烧完了借据,赵二虎又拿起那匣田契地契。他抽出一张,念:“泾阳县王桥屯上田十八亩,东至河沟,西至官道,南至赵大牛田,北至……原属军户赵大牛,天启七年转与刘有德。”
他看向刘百户:“这田,怎么转给你的?”
刘百户哆嗦着:“赵、赵大牛欠我粮……”
“欠多少?”
“十……十石麦。”
“一石麦,换十八亩上田?”赵二虎把田契撕成两半,又撕,再撕,直到撕成碎片,往天上一抛。
纸片像雪一样落下。
赵二虎大声说:“皇爷说了,“陕西的军田,都要重新分配,都要分给能当兵、肯当兵的军户!”
欢呼声几乎掀翻了周围的院墙。
等声音稍歇,赵二虎走到刘百户跟前,蹲下。
“两条路。”他说,“一,我现在砍了你,脑袋挂西安城门。你猜姜总兵会不会为了你这条狗,跟皇上的御前侍卫翻脸?”
刘百户身子一颤。
“二,”赵二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把你这些年怎么听姜家指使,怎么占田、放债、逼死人,一五一十写清楚。写清楚了,替你办件事,将功折罪。再按上手印!”
刘百户抬头,惊恐地看着赵二虎。
赵二虎又说:“重造王桥屯,还有你帮姜家管着的李庄、张堡、杨村三个屯的军户名册。把姓名、年龄、丁口、现有田亩、欠债多少,还有——是不是愿意去辽东,都写清楚。”
他补充:“一式三份。一份贴屯口公示,一份交泾阳千户所备案,还有一份......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我带走,直送御前。是活是死,你自己选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