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冤的诉冤,有苦的诉苦?
冤和苦肯定有的,但是要怎么诉?
王桥屯的军户们还是不太明白......没见过这个。
赵二虎朝赵铁柱使个眼色,吩咐道:“去拿个粪桶子来!”
赵铁柱愣了下,猛地反应过来,撒腿就往家跑。不多时,拎着个破粪桶回来了,桶边上还沾着干涸的粪渣,臭气熏天。
赵二虎跳下石碾,接过粪桶,沉甸甸的。他走到刘百户跟前,刘百户被按跪在地上,脸贴着土,这会儿正努力抬起头,脸上又是泥又是汗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刘老爷,”赵二虎蹲下身,把粪桶提在手里掂了掂,“您平日里高高在上,吃的白米细面,穿的光鲜衣裳。今儿个,也让您尝尝咱们庄稼人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滋味。”
说完,他手一翻,粪桶“哐当”一声,结结实实扣在了刘百户脑袋上。
“唔......”刘百户整个人猛地一挺,像是被烫了的虾,接着就拼命挣扎起来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可两边胳膊被反剪得死死的,脑袋套在桶里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胡乱扭动。粪桶边沿糊着的那些黑黄东西,顺着脖子往下流,沾了满脸满身。
这时候,赵二虎的一个伙伴拿来了块破木板。赵二虎拿出炭笔,在木板上写了大字:喝兵血占军田的恶霸刘有德。写完后又用麻根绳挂刘百户脖子上。
现在刘百户的模样:头扣粪桶,颈挂木牌,跪在地上,被反剪双手。桶里大概还有些残渣,正顺着缝隙往下滴答。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有人忍不住,噗嗤笑了。接着更多人笑,笑着笑着,有人开始哭。
“谁被他霸过田、夺过粮、欺过妻女的,站出来!”赵二虎高喊,“皇爷给你们撑腰!”
没人动。
赵二虎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点名:“王老四!”
一个干瘦汉子浑身一颤。
“你闺女小翠,去年是不是被他抢进宅子,三天后扔出来,投了井?”
王老四嘴唇哆嗦,眼圈红了。
“李老三!你爹是不是前年还不起债,被他逼得在自家梁上挂了绳?”
一个中年汉子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
“张瘸子!你的腿是不是他抢水时打断的?”
一个拄拐的老头,死死攥着拐杖,指节发白。
“站出来!”赵二虎吼,“皇爷的腰牌在这儿!御前侍卫在这儿!今天不说,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!”
王老四第一个冲出来。
他没说话,只是冲过去,一脚踹在刘百户身上。接着是第二脚、第三脚,一边踹一边哭,声音撕心裂肺:“还我闺女!还我闺女!”
李老三也冲上来,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。张瘸子拄着拐,用那只好脚踢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接着是第四个人、第五个……人群涌上来,吐唾沫,扔土块,哭骂声、怒吼声混成一片。压抑了十几年、几十年的东西,在这一刻全爆发出来。
......
半个时辰后,打谷场上,刘百户脑袋上扣着个粪桶,脖子上挂着“喝兵血占军田的恶霸刘有德”的牌子,跪在土里,浑身都是唾沫星子和泥脚印。
赵二虎站在石碾子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有人还在抹眼泪,有人喘着粗气,更多人盯着他,眼睛里有火,也有茫然——出了气,然后呢?
“乡亲们!”赵二虎喊了一嗓子,“气出完了没?”
“没出完!”底下有人吼。
“没出完也得先缓缓。”赵二虎咧嘴笑了,“光出气不行,咱们得把被喝下去的血,让他吐出来!”
人群静了静。
“吐……咋吐?”王老四抹了把脸,他刚才踹得最狠,鞋头都踹破了。
赵二虎跳下石碾,走到刘百户跟前,一把扯掉他头上的粪桶。刘百户脸上黄一块黑一块,眼睛都睁不开,只会哆嗦。
“诸位想想,”赵二虎转身,指着刘百户,“这老王八蛋住的青砖瓦房,吃的白米细面,穿的光鲜衣裳,他那些粮仓里堆成山的麦子,钱箱里白花花的银子——哪一样不是从咱们骨头缝里榨出来的?”
人群又开始骚动。
“今天,皇爷给咱们做主!”赵二虎提高嗓门,“他刘有德吞下去的,就得给咱们吐出来!走,去他家,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!”
“可那是……那是抢啊……”有老者怯生生说。
“抢?”赵二虎掏出腰牌,在太阳底下晃了晃,“看清楚,御前侍卫,奉旨办差!这叫抄没赃产,物归原主!皇上让干的,能叫抢吗?”
他朝赵铁柱一挥手:“铁柱,带十个后生,维持秩序。王老四、李老三、张瘸子,你们几个苦主,跟着进去清点。记住了......”他扫视众人,“不许私藏,不许乱抢。谁要是趁乱摸东西,那就是跟皇上作对,我认得你,这腰牌可不认得!”
众人哄的应了。
队伍浩浩荡荡往刘百户家去。刘百户被反绑着走在最前头,身后是黑压压几百号军户。有拄拐的,有抱孩子的,有白发苍苍的,个个眼睛发亮。
刘家宅院在屯子东头,三进院子,青砖到顶,在遍地土坯房的屯里格外扎眼。
“砸开!”赵二虎下令。
两个亲军上前,一脚踹开大门。门板轰的倒下,扬起一片灰。
人群涌进去,然后都愣住了。
前院空荡荡,可穿过堂屋到了后院,眼睛就不够用了。
左边是三间粮仓,门锁着。赵铁柱抡起锄头,咣咣几下砸开锁,推开仓门——里头麦子堆到梁顶,黄澄澄的,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我的娘……”有人喃喃。
右边是库房,门一开,粗布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,少说二十匹。墙角的盐缸,白花花的盐堆得冒尖。梁上挂着一排腊肉,油光发亮。
正房厢房里,翻出两口大木箱。打开,一口箱子里是铜钱,一串串的,少说十几贯。另一口箱子里是碎银子,用布包着,一包一包的,还有几张纸——赵二虎捡起来看,是西安城里钱庄的银票,面额有十两,有二十两的。
卧房里,从床底下拖出个小匣子。打开,里头是田契、地契,厚厚一沓。还有两本账册,一本是刘家自己的收支,一本是放债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