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华殿里静悄悄的,只有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。桌上摊着沈廷扬新进献的南洋海图,这是上海海军讲武堂的学生们制作的,那些学生都是跟着西洋教官学的制图,做出来的海图、地图比原本的可精湛多了。
崇祯拿着柄水晶放大镜,镜片缓缓从“旧港”两个字上移开,掠过星罗棋布的海岛,最后停在那个像根钉子似的、楔在马六甲海峡最窄处的尖角上。
淡马锡。
他放下放大镜,手在那三个小字上敲打了两下。沈炼的报告,郑芝龙、刘香对这一处的描述,在他脑子里和上辈子的记忆搅在一起。这地方,小是小了点,可真是个好地方啊。卡在这,东边的海,西边的洋,想过路的船都得看它脸色。这可真是个老天爷追着喂饭的好地方!不过在17世纪,却还只是个荒岛......现在算是抢先拿下了!
“好地方。”崇祯嘀咕一句,嘴角扯了扯,“李家坡……这名字不行。以后,就得叫朱家坡了。”
他越看越觉得这地形顺眼,顺手拿起朱笔,在砚台里舔饱了墨,手腕悬着,在那“淡马锡”旁边,工工整整、力透纸背地写下五个楷书大字:
大明朱家坡。
写完了,他把笔一搁,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,长长出了口气。好像写完这几个字,那地方就真姓了朱一样。
“新加坡都成朱家坡了,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自言自语,觉得有点滑稽,又有点痛快,“那马来亚,往后是不是也得叫‘朱来亚’?”
没人应他。只有穿堂风掠过窗棂,带起一丝初秋傍晚的凉意。
崇祯不笑了。他重新坐直,目光在海图上那些代表荷兰人、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的小旗,还有密密麻麻的土邦标记上游走。脑子里过的,是锦衣卫从南洋抄回来的数目字: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,大小战船拢共也就六七十条,能打仗的兵丁,撑死万把人。葡萄牙人更惨,就剩下澳门、帝力等几个据点了。西班牙人家底厚点,可心思都在美洲,吕宾(菲律宾)那点人马,守着都勉强。
船,他们是坚。炮,他们是利。可人呢?
就那么点人,像撒胡椒面一样,撒在众多的半岛、群岛之上。这里占个港口,修个石头堡,那里派几个总督,坐着收香料和卖货。这就是他们的“生意”,他们的“殖民”。
其实有什么民可以殖?全国才多少人?都来南洋也不够死的,况且也不能真的不要荷兰老家了吧?
“就这么点本钱,”崇祯对着空气,好像那个正在海上围着旧港转悠的荷兰总督特罗普就在眼前,“也配跟朕玩占地盘的游戏?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踱步。脑子里想的,却是溜去西域的那些辫子兵。
“建奴那套,你们是真没见过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是说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听,“那才叫真格的。几万个真夷,赶着几十万包衣,像蝗虫过境,走一路,吃一路,占一路。杀光了男人,抢走了女人和娃娃,地方就归他们了。三十年,辽东几百万口人……就这么没了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,目光又落回那张斑斓的海图上,眼神变得又冷又硬。
“你们红毛鬼要的是钱,是香料,是生意。朕要的,是地,是永远都姓朱的地,是人,是世世代代给大明种地交粮的人。”
“你们不会干的脏活儿,朕来干。你们拉不下的脸,朕不要。你们觉得有伤体统的事儿,朕觉得正好。”
他走回御案后头,一屁股坐下,把那张南洋海图推到一边。底下露出一张明黄色的绢本。
这一次,他没让司礼监的人写,也没用那些“奉天承运”的套话。他提起笔,自己写。写给赵泰、左良玉、毛有德那帮杀才看的话,就得是他们能听懂、能记住的大白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