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卿所言,甚合朕意。”他缓缓道,“所以朕从一开始,就没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,也没想立刻去动他们那些……侵吞的军屯田亩。”
众人一怔。
崇祯站起身,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九边地图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朕现在,不动他们的地。”他伸手,手指在地图上从宣府一路划到大同,又划向山西、陕西,“朕只做一件事——把那些没有土地、或是只有少许瘠薄土地、活不下去的军户,迁走。朝廷给他们路费,给他们口粮,到了辽东,分给他们上好的黑土地,一户五十亩!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说,那些军户,是愿意留在这里给将门当牛做马,食不果腹,还是愿意跟着朝廷,去辽东当个有产有业的良家子?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的潜台词。
釜底抽薪。
军户是将门剥削的基础,是兵源,是劳役。一旦底层军户被迁走,将门就只剩下空头官职和那点家丁。到那时,是圆是扁,还不是朝廷说了算?
卢象升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:“陛下此计,可谓老成谋国。然则……将门岂会坐视?他们若煽动阻拦,甚至鼓噪生事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崇祯走回御案,语气笃定。
他从一堆奏章里抽出两封,轻轻放在案上。
“因为朕,给他们准备好了出路。”
他拿起第一封:“这是旧港宣慰使沈廷扬的密奏。南洋诸岛,沃野千里,土人愚昧,香料、金银、稻米,取之不尽。只是红毛夷、佛郎机人横行,亟需朝廷水师,不,亟需我大明忠勇之士,前往开拓,镇守一方。”
又拿起第二封,语气更重:“这是黑旗五卫指挥使赵泰、左良玉等人的联名奏章。他们已在南洋,效法……嗯,借鉴建奴八旗旧制,试行‘黑旗’军改,以战养战,拓地甚广。他们奏请,愿为朝廷前驱,扫清南洋不臣,只求朝廷准许,在南洋之地,行‘卫所屯垦,世守其土’之制。”
殿内诸臣面面相觑。
崇祯看着他们:“建奴能以八旗横行天下,我大明,为何不能有‘明八旗’,横扫南洋?”
“明……明八旗?”杨嗣昌喃喃重复。
“对,明八旗。”崇祯点头,“这些九边的将门,不是有家丁吗?不是能打仗吗?好!朕给他们机会!带着他们的家丁,去南洋!打下的地盘,朝廷设宣慰司、宣抚司,他们就是世袭的宣慰使、宣抚使!朝廷只要朝贡和名义上的管辖,实际治理、征税、开矿,都归他们!就像……就像黔国公沐家,在云南!至于怎么打,建奴的办法不是现成的?不就是恶吗?朕看那些人也不像吃斋念佛的!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愿意当恶人的,朕给他们发‘敕书’,给他们补些火器、船只。他们在外面作恶,朕只当没看见。心善的……那就好好交出侵占的军田,朕给他们在北京、天津分房子,让他们当个富家翁。若既不想去,又不肯交……”
崇祯语气转冷:“那就是心怀叵测,朕的御前新军,正好还缺些练手的对象。”
卢象升、杨嗣昌、陈奇瑜、牛金星,还有崔呈秀,所有人都被崇祯的“极端”给震住了。
把九边内卷的暴力,导向海外。还教那些人学八旗制!
建奴在辽东干的那是人事儿吗?几百万人口三十年就折腾到十不存一了!
这……这简直……
“具体的条陈,”崇祯坐回御座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就由户部、兵部、工部,会同内阁尽快拟定。迁移军户的章程,招募……或者说,允许将门组织‘旗丁团’前往南洋的章程,一并发来朕看。”
“记住,”他最后补充,目光锐利,“此事,对外只说‘以迁代赈,充实辽东’。‘明八旗’之事,仅限于这文华殿内。谁泄露出去,引发天下汹汹,朕,决不轻饶。”
.......
文华殿的议事散了有一阵子了。殿里只剩下崇祯和王承恩。
崇祯没急着走,他又坐回御案后,从那一堆奏章里,慢悠悠地又翻出一本。
“大伴,掌灯,近些。”崇祯吩咐。
王承恩连忙将一盏明亮的宫灯挪到御案旁,自己也悄悄退开两步,垂手侍立。
崇祯翻开奏章,这不是正式的题本,倒像是私下呈递的密信,用的是不那么讲究的毛边纸,字迹也说不上工整,甚至有些地方还洇着墨点,透着一股子粗豪的急切劲儿。
“微臣赵泰跪奏万岁爷御前:万岁爷圣安!臣给万岁爷磕头了!”
开篇就是这味儿。崇祯仿佛能看到那个一脸凶悍的卓布泰,在万里之外的闷热屋子里,抓耳挠腮写字的模样。
“臣托万岁爷洪福,没给红毛鬼堵死在旧港那破地方!上月十五,臣带着八百敢趟沼泽、敢钻林子的好汉子,顺着烂泥河道,坐‘水蛇船’,昼伏夜出,总算溜了出来!红毛的大船?嘿,它开不进小河汊子!”
崇祯微微点头,有股子韧劲儿。
“臣现下已到了淡马锡岛,跟左良玉、毛有德、毛仲明、李成栋那几个杀才碰头了!万岁爷您是没瞧见,这几个家伙,在这儿可算撒了欢了!左良玉那厮,占了岛上最高的一块石头地,起了个土围子,非要叫什么‘狮子堡’,口气大得能吞天!不过说真的,那地方选得不赖,控着海峡,易守难攻。”
看到这儿,崇祯轻笑一声。左良玉,到哪儿都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“臣跟他们几个一合计,咱这点人马,搁在中原不够看,可在这南洋地界,也不能一盘散沙。臣就依着万岁爷的意思,学着……呃,借鉴了咱们在辽东见识过的‘那个’军制,把咱的人马拢了拢,组成了个黑旗军。眼下有能骑马射箭、使火铳砍人的真旗丁三千,旗鼓包衣一千(多是那什么‘切支丹’的倭人,打仗不要命,就是脑子有点轴),还有掠来的生熟番土著包衣奴,约莫两千户,让他们种地、打鱼、修堡垒。”
“淡马锡这鬼地方,一年到头湿热得跟蒸笼似的,蚊子有拇指大!但有一点好,林木疯长,瓜果遍地,海里鱼虾多得捞不完。就是土人又黑又懒,不打不服。不过请万岁爷放心,臣等手里有刀有铳,正教他们懂规矩呢!”
“臣等在此,日日不敢忘万岁爷天恩。就是这南洋太大,红毛、佛郎机船坚炮利,西边还有好些个不听话的土王。臣等这点人马,守个淡马锡勉强够,可要想给万岁爷开疆拓土,打出咱大明的威风,还得万岁爷多给些‘药子’(火药)、好铁,若能有几门轻便点的炮,那就更好了!臣等必肝脑涂地,把这南洋,给万岁爷经营得铁桶一般!”
落款是歪歪扭扭的“臣赵泰顿首百拜”,还盖了个私印,印文都刻得深浅不一。
崇祯合上奏章。
“狮子堡……黑旗军……三千旗丁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。
南洋那把刀,自己磨了这些日子,看来,是渐渐露出锋刃了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,把沈廷扬前几日呈上来的南洋海图,再给朕拿来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