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建虏肆虐辽东十余载,掳掠屠杀,辽民十不存一。其临遁时,又行焦土,然遗下熟田何止数百万亩,黑土肥沃……”——地是有的,还是好地。
“……北直、山东流民闻讯,携家带口,纷至沓来。已安置十余万户,编里甲,授田亩,贷以牛种,人心渐安……”——人也在来了。
“……‘五行联票’于辽地通行甚便,商民乐用,货殖渐繁。臣等以为,辽东之地,田土不缺,银钱可通,唯待生聚教养,假以时日,必为北疆重镇,国之基石……”——钱也有了,大有希望。
“好!”崇祯忍不住低喝一声,手指在“国之基石”四个字上重重一点。
孙传庭、袁崇焕没有说错,辽东大有成为大明国之基石的可能!但不全是因为“田土不缺,银钱可通”,主要还是因为他崇祯英明啊!
从一开始就掐住了土地兼并的脖子!
自古,小地主和富农这个级别的“中产良家子”,才是一个王朝的基石!
这样的基石越多,这个王朝就越稳。
所谓王朝末期,主要就是因为这样的基石没有了。
“传朕口谕,”他对侍立在旁的太监王承恩说,“召卢象升、杨嗣昌、崔呈秀、陈奇瑜、牛金星,即刻乾清宫见朕。”
......
没多大工夫,五个人就前后脚到了乾清宫。
卢象升坐在最前头,脸色比平时更黑了些,他这个首辅这些日子为赈灾的事,没少操心。
杨嗣昌低着头,手指头在袖子里下意识地掐算,大概又在算哪笔账——钱现在倒是不缺,但是粮食缺啊!朝廷手里可用的赈灾粮太少,大部分还是地瓜干,拆东墙补西墙的,实在难以应付。
崔呈秀坐得端正,他现在就是崇祯的“嘴替”。
陈奇瑜之前长期在陕西顶雷,这会儿一准还是在为陕西的粮荒操心。
牛金星坐得稍微靠后点,但腰板挺得直,一脸的意气风发。
“各地的奏报,你们也都看到了。”崇祯先让太监把案几上的奏报拿给几位阁老看了看,“旱灾,蝗灾,流民百万......这九边,如今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?”
卢象升心里一愣,和杨嗣昌对了一眼。
这闹灾的事儿,怎么就一拐弯和九边扯上了。
崇祯顿了顿:“朕欲借此时机,行一个重建根基之法。在九边,全面推行‘新军户制’,以迁移代替赈济,将无地少地的军户,迁往辽东、乃至西域实边,想要闯关东、走西口的流民也可以一并前往。既安流民,又固边疆,更为我大明,重铸根基。你们议一议吧!”
话音落地,殿里静得能听见针尖落地。
几个人脸上,惊疑、不解、甚至骇然,什么神色都有。
卢象升第一个站起来,躬身道:“陛下,此事……此事恐需从长计议!九边军户,盘根错节二百余年,卫所军官,皆是世职。其田产、丁口、匠户,视若私业。骤然更张,迁移数十万军户,无异移山填海!宣府、大同、陕西诸镇,本就旱蝗肆虐,民情汹汹,若再强行迁徙改制,臣恐……恐激起大变!”
他说得急,额头都见了汗。他是知兵的,太知道这里头的牵扯有多深,水有多浑。
杨嗣昌紧跟着开口:“陛下,卢阁老所言甚是。迁移数十万户,沿途人吃马嚼,安家置业,所费钱粮何止千万?如今各地请赈的奏章,户部已是拆东墙补西墙,实在……实在是拿不出这笔粮食啊!”他两手一摊,一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模样。
陈奇瑜慢吞吞起身,语气委婉:“祖宗法度,自有深意。军户制虽有小弊,然仓促改易,恐失其制,反生祸乱。老臣愚见,不若先择一二处试行,观其成效,再徐图推广,方为稳妥。”
“祖宗法度?”崇祯冷冷一笑,“祖宗设军户,是为有兵可用!如今的军户是什么?田产尽入军官之家,士卒形同奴仆!这样的法度,不变,大明还能好的了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卢象升面前,盯着他:“卢卿,你只道迁移要花钱。那我问你,养着九边这几十万无用之军,年年耗费多少民运粮?这些民运粮若能省下,能救活多少灾民?”
卢象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崇祯又转向杨嗣昌:“杨卿,你只道户部没粮......可你想过没有,如果不是这天灾搞得九边的军户们在边地活不下去了,又有谁愿意背井离乡迁辽东?上面那些世袭的指挥使、指挥佥事,又有几个肯让下面能给他们交租的军户迁走?”
杨嗣昌被说得低下头,心里却盘算开了——皇上,这是要全面整顿九边啊!这是要一扫九边积弊啊!可这事儿......不容易,太不容易了!
崇祯淡淡地说:“朕要的,不是修修补补!是重铸!把九边那些没地、少地、活不下去的军户,迁出去!迁到辽东那黑得流油的土地上去!一人授他五十亩、八十亩、一百亩!让他们有自己的地,有自己的房子,有自己的盼头!”
“他们有了自己的地,就会豁出命去保护自己的地!这样的兵,才是好兵!这样的人,就是朕要的‘良家子’!”
“汉朝为什么能打?有良家子从军!唐朝初年为什么强盛?就有许多拥有土地的府兵!我大明过去几十年,为什么那么艰难?就是因为天下‘良家子’太少,饿殍流民太多!”
他声音越来越高:“如今,建奴远遁,北虏束手,辽东空出万里沃野。这是天赐良机!以迁代赈,既安置了流民,又充实了边疆,更能练出一支根基在大明、心向大明的强兵!这是千秋的根基!你们......”他手指点点眼前这几位重臣,“为何只看到难处,看不到这千秋的根基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