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的初秋,北京城的天灰蒙蒙的。
一骑背插三旗的驿卒,从永定门打马冲进来的时候,城门洞里挤满了人。都是逃荒来的,拖家带口,靠着墙根坐着,眼神木木的,看着那匹马从眼前窜过去,蹄子溅起的灰扑了他们一脸。
没人躲,也没人骂。估摸着这些人都饿得没力气了。
驿卒姓王,单名一个柱子。他不看两边,只顾着催马。马鼻子喷着白气,跑得也怪吃力的——外城这路,被车碾人踩,坑坑洼洼,又下了几天毛毛雨,全是烂泥。路边搭着草棚子,一个挨一个,望不到头。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儿,汗臭、尿骚,还有地瓜粥熬出的香气混在一块儿。
现在大明北地大一些的城池,都是这股子味儿。
几个官家粥棚前排着长队,破碗破罐伸着。柱子瞥见那锅里,稀汤寡水,漂着几块老地瓜。一个胖和尚正在帮忙施粥,大声嚷嚷着:“别急,别急......都有!”
柱子顺着大街向前走。
前面又堵住了。几辆大车从东边过来,车上堆着麻袋,压得车轴嘎吱响。赶车的汉子穿着短褂,膀大腰圆,吆喝着让路。听口音多半是从天津卫来的。柱子知道,如今天津卫热闹,开了好多作坊,纺纱的、织布的、打铁的,还有码头,南来北往的货都在那儿集散,一部分运往京师,还有一部分运去辽东。这车上拉的,都是来自辽东和江南的好东西。
柱子好不容易挤过去,到了内城正阳门下。守门的兵和外面不一样,个个挺胸抬头,穿着簇新的鸳鸯战袄,手里端着火铳——那火铳前头还装了明晃晃的短刀,阳光一照,晃得人眼都睁不开。
这是御前亲军的兵,皇上的亲兵!听说饷银足,吃得饱,还在辽东分了土地,人人都是地主,精气神就是不一样!
验了勘合、火票,进了内城,柱子才觉得能喘口气。
青石路面干干净净,两旁的铺子开着门,客人进进出出。绸缎庄、酒楼、茶馆,人声喧哗。柱子听见旁边酒楼里有人划拳,吆五喝六的。他抬头看了眼招牌,写着“辽东老店”,下头还有小字:专供人参、鹿茸、东珠、皮货。
铺子门口真摆着几张皮子,油光水滑,还有玻璃匣子,里头衬着红绒布,摆着几支参,须子长长的。柱子不懂这个,但他知道,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建奴那边才有的金贵物,如今满大街都是了。
最多的还是银号。皇庄官银号、辽东官银号、鲁圣丰、秦晋源、钱记……一家挨一家,门脸一个比一个气派。穿着丝绸衣服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客,里头柜台后面,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。
茶馆里,说书先生正拍醒木:“……列位,您道那‘五行联票’是甚?就是一张纸!可就这么一张纸,在辽东,能当银子使!买米买面,置地盖房,畅行无阻!为何?朝廷信用!皇爷信用!这就叫……”
柱子没心思听,他就是个驿卒,赚点辛苦钱,在这老天不下雨的世道里,艰难求活的驿卒。
......
乾清宫西暖阁,窗户开着,吹进来的风还是暖烘烘的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,面前奏章堆得小山一样。他一份份看,越看脸越沉。
河南来的,说旱完了蝗,蝗完了又旱,地里颗粒无收,几十万流民围了省城,求朝廷救命。巡抚话里话外,就差明说:再没粮,就又又又要出“流寇”了......
陕西来的更干脆,说延安府那边,又“人相食”了,还有人趁机鼓动。官兵去弹压,死了好些人,眼下是按下葫芦浮起瓢,请皇上速决。
山西、山东、北直隶……大同小异。没雨,蝗虫过境,粮食绝收。
虽然崇祯也不是第一次看这些了,但依旧忍不住要郁闷......而且他还清楚,自己还得再郁闷好几年!
他放下这些,拿起另一摞,那是从西边万里外送来的。
周王朱恭枵的奏章写得文绉绉,但意思明白:和那个什么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搭上线了,有个喇嘛在中间说和。两边打算合伙,去抢叶尔羌汗国的地盘。周王话说得漂亮,什么“以夷制夷”、“拓土安边”,可字缝里看进去,就三个意思:要钱,要粮,要兵。
崇祯叹了一声,把奏章放下,又拿起一份密揭。这是锦衣卫的渠道直接送上来的,写的人是李鸿基。
那话就直白多了。
“黄台吉已据伊犁河,筑城收众,传闻将要称帝,其势日张。”——第一条,老对手没死透,在西边又支棱起来了!
不过这并不全都是坏事儿——想想辽东是怎么给清空的就知道了!
“周王殿下仁厚有余,吐鲁番新政颇多掣肘,彼地头人,畏威而不怀德。”——第二条,周王在那地方有点玩不转,光讲仁义不好使。
“与准噶尔盟,实与虎谋皮。臣愚见,朝廷当早做区处,或大力援之,使殿下得竟全功;或……另做打算。”——第三条,这联盟不靠谱,要么下血本撑周王,要么……换人。
崇祯把密揭扣在桌上,手指在“另做打算”四个字上敲了敲。他心里明白,这次是李鸿基错了!
周王的仁义不靠谱,但巴图尔珲台吉的刀子那是很靠谱的——历史上的准噶尔汗国,就是雪域教廷最锋利的弯刀,把叶儿羌汗国杀得服服帖帖。
如果不是后来大清屠了准噶尔的族......
所以周王在吐鲁番当善人,让准噶尔去当恶人吗,还有个雪域五世大喇嘛在煽风点火。这形势不是要好起来了吗?
最后一份是辽东来的。孙传庭和袁崇焕联名。
看着看着,崇祯紧锁的眉头,稍稍松开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