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犁河边的天,说黑就黑。
黄台吉站在大帐外头,看范文程躬着身,领着一行人往这边来。最前头是个穿白袍的,头上缠着白头巾,走得四平八稳。后头跟着几个抬箱子的,箱子沉,压得扁担吱呀响。还有个女的,裹着面纱,看不清脸,只看得出身段挺窈窕。
“来了。”黄台吉说。
范文程小跑几步上前,低声道:“主子,那就是霍加长老。后头是叶尔羌公主哈尼,还有十箱珠宝,一百匹骏马在营外拴着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幅大地图,两个人抬着。”
黄台吉嗯了一声,转身进了大帐。
帐里点着四盏牛油灯,亮如白昼。正中铺着熊皮,上头摆着矮几。黄台吉在熊皮上坐下,两腿一盘,手搭在膝盖上。
人都进来了。
霍加走到帐中,也不行跪拜礼,只把右手按在胸前,弯了弯腰。他抬起头,黄台吉这才看清这人长相——三十来岁,高鼻深目,胡子修得整齐,一双眼睛充满了睿智。
“见过大汗。”霍加开口,说的是流利的蒙古语。
“坐。”黄台吉指了指下首的垫子。
霍加不客气,盘腿坐下。公主被领到侧边,坐下低头,一副认命的模样。那几个抬箱子的,把箱子放下,退了出去。最后两人抬着卷羊皮进来,那羊皮卷老大,得有一人多长。
“阿不都拉让你来说什么?”黄台吉开门见山。
霍加笑了笑,也不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大汗可知道,这西边的天下大势,有个规律?”
“什么规律?”
“从东往西,从北往南。”霍加郑重道,“几千年来,凡是草原上的英雄,在东边、北边混不下去了,只要咬牙往西走、往南走,十有八九能闯出名堂。”
黄台吉眯起眼。
霍加也不多说,起身走到那卷羊皮前,解开绳子。羊皮哗啦展开,铺了半帐地面。上头用彩墨画着山川河流,一条条红线从东往西、从北往南射出去,像一支支箭。
“大汗请看。”霍加蹲下身,手指点在祁连山位置,“这是大月氏,本来在祁连山下放羊,被匈奴打垮了,往西跑......”
手指往西滑,滑到中亚:“这是突厥。被唐朝打败,往西跑,跑到中亚,跑到小亚细亚......”
再滑:“这是契丹。耶律大石......”
黄台吉盯着那图,没有说话。
霍加抬起头,看着这位大汗:“这些,都是败军之将,残兵败卒。在东边,他们是丧家犬;到西边,他们就成王成霸。”他顿了顿,“为什么?因为西边富庶,西边软弱,西边好打。”
帐里静了静。
黄台吉忽然笑了:“你说这些,跟朕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关系。”霍加站起身,走回垫子坐下,“因为现在,又有一支从东边来的雄师,到了西方的门口。”
他手指往图上一戳,戳在天山北边:“这儿是蒙兀儿斯坦,在您来之前,这儿最强的,是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。他的骑兵,能吊打哈萨克人,能压着乌兹别克诸汗国打,叶尔羌更不是他对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您来了。”霍加盯着黄台吉,“您一战就扫了和硕特部,收其部众。若您再整合卫拉特诸部,能得铁骑数万。有这个兵力......”他手指猛地往南一划,划过天山,划到波斯,“入主波斯,易如反掌。”
黄台吉身子往后靠了靠。
“波斯现在谁当家?”
“谁当家不重要,重要的是自从三千年前,波斯第一帝国被来自欧洲的亚历山大征服,那个国家就再也抵挡不住来自北方的征服者了!”
黄台吉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
帐里又静下来。